“嗚!!!”

隨著一聲淒厲的汽笛長鳴,巨大的蒸汽機車噴出了滾滾白霧,鋼鐵巨獸緩緩啟動。

車輪碾壓鐵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沈清秋上了車,她趴在結滿霜花的車窗上,拚命地擦拭著玻璃,想要再看一眼那個站在風雪中的男人。

車動了。

越來越快。

那一雙雙揮動的手,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最終都化作了風雪中模糊的剪影。

陸江河一直站在原地,雙手插兜,腰杆挺得筆直,直到火車的尾燈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站台上的人群逐漸散去,喧囂過後,是更加刺骨的寂寥。

賴三吸了吸鼻子,把手插進袖筒裏,看著空****的鐵軌,聲音有些發虛,甚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恐慌。

“哥……嫂子他們走了……建國哥也走了!”

“這心裏頭,咋感覺空落落的呢?就像……就像咱們廠被人掏空了魂兒一樣。”

旁邊的張大彪更是踢著腳下的雪塊,甕聲甕氣地說道。

“哥,現在廠裏就剩咱們幾個大老粗了!那些機器要是壞了咋整??”

這不僅僅是賴三和張大彪的擔憂,也是整個紅星廠留守人員的迷茫。

這一年來,他們已經習慣了跟著這群“高知”屁股後麵幹活。

現在“大腦”飛走了,剩下的“四肢”突然不知道該往哪邁步了。

陸江河緩緩轉過身。

此時此刻,他臉上那一絲送別妻子的溫情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梟雄氣場,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獵刀。

他看了一眼賴三,又看了一眼張大彪,突然冷笑一聲。

“空落落?魂兒沒了?”

陸江河大步走向吉普車,軍靴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賴三,大彪,你們給我聽好了!”

“他們是去天上當神仙的,那是文曲星!咱們是什麽?咱們是留在地上搶食吃的餓狼!”

“神仙有神仙的道,餓狼有餓狼的活法!”

“空了?正好!騰出籠子來,正好給咱們換個更大的獵場!”

“回廠!開會!”

回到紅星廠,那種冷清感確實撲麵而來。

原本熱鬧的技術科空了,原本充滿書卷氣的西廂房也鎖了門。

廠長辦公室裏,煙霧繚繞。

陸江河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巨大的全省地圖被他平鋪在辦公桌上。

賴三和張大彪站在桌前,大氣都不敢出。

“哥,咱們接下來幹啥?就在這兒守著攤子?”

賴三小心翼翼地給陸江河續上茶水。

“守攤子?”

陸江河冷哼一聲,將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裏。

“守成就是等死!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陸江河猛地一拍桌子,手指死死按在地圖上的一個紅點上。

那是北臨縣以南一百公裏處的一個大點,淮陽市。

“淮陽?”

賴三和張大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驚訝。

“哥,那是地級市啊!是管著咱們北臨的上級單位!那地方……水可深啊!”

“哥,嫂子她們都進京了,咱們為啥不跟著進京?去那兒不是更好嗎?”賴三不解地問道。

“進京?”

陸江河看著賴三,眼神中閃過一絲嘲弄。

“知青們剛入學,根基未穩,他們的人脈、資源都需要時間去發酵!”

“現在的他們,在京城就是個學生,幫不了咱們什麽忙!”

“而且京城那是天子腳下,政策最敏感,水最深!”

“咱們現在這點錢,到了那兒連個水花都砸不起來。”

“咱們沒有背景,貿然闖進去,會被那些大院子弟和老牌勢力吃得骨頭都不剩!”

“現在去京城,那是步子邁大了扯著蛋!”

陸江河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們要穩紮穩打!依托北臨縣這個大後方,向淮陽市進軍!”

“為什麽是淮陽?”張大彪不懂商業,直愣愣地問。

“因為物流!”

陸江河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線。

“你們看,淮陽市是全省的鐵路樞紐,也是幾條國道的交匯點!它就像是人的咽喉!”

“咱們紅星廠現在的紅腸賣得火,但那是靠鐵路的吳胖子帶貨,而且命脈捏在別人手裏!這是大忌!”

“要想把產品賣遍全省,甚至賣到關內,就必須在淮陽建立一個屬於咱們自己的物流中轉站!把貨鋪出去!”

“而且,淮陽人多,廠子多,消費能力是北臨的十倍!”

“隻要拿下了淮陽,咱們的現金流就能翻上幾番!”

“有了錢,咱們才有資格去京城,去和那些真正的大鱷掰手腕!”

“可是……”賴三縮了縮脖子。

“哥,淮陽那地界我聽說過,亂得很。”

“那是真正的龍蛇混雜,不像北臨縣咱們有吳書記罩著。”

“到了那兒,咱們就是外地佬,強龍不壓地頭蛇啊。”

“聽說那邊搞物流的,都是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

“亂?”

陸江河笑了,笑得有些森然。

“亂世出英雄!越亂的地方,機會越多!”

“賴三,你記住了!這世上沒有什麽壓不住的地頭蛇,隻有不夠狠的過江龍!”

“咱們這次向淮陽擴張,不是去拜碼頭的,是去搶地盤的!”

“既然知青們去上學是‘文鬥’,那咱們去淮陽,就是‘武鬥’!”

陸江河猛地轉身,看向張大彪,大喝一聲:“大彪!”

“到!”張大彪條件反射地立正,眼中的迷茫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興奮。

“去!把你手底下那幫人給我集結起來!挑二十個最能打、最聽話的!”

“賴三!去財務提五萬塊現金!裝在麻袋裏!”

“哥,這……這是要搞大事啊?”賴三咽了口唾沫。

“不搞大事,能在淮陽那種地方立足嗎?”

陸江河看著那張地圖,眼神冰冷。

“生意場就是戰場!咱們進軍淮陽市,是去把紅星廠的產品和模式進行二次複製和放大的!”

“今晚,我也會和新提拔的車間主任交代好咋們離開這段時間的生產和運營。”

“咋們這趟去少則三五天,多則一個星期!”

“目標隻有一個,先在市裏紮下根再說!”

傍晚,兩輛經過改裝的解放牌卡車,停在了廠區大院裏。

車頭焊上了粗壯的保險杠,看起來像兩頭猙獰的鋼鐵怪獸。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次日上午。

也就是知青們離開的第二天,紅星廠並沒有像外界傳言的那樣陷入癱瘓,反而展現出了一種更加猙獰的活力。

陸江河看著一切運轉正常的紅星廠,不再猶豫,直接下令。

“出發!”

隨著發動機的轟鳴,這支小型的“遠征軍”,駛出了北臨縣,直奔一百公裏外的淮陽市。

陸江河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棋局。

他很清楚,這是一步險棋。

但他沒有退路。

因為,紅星廠不可能永遠偏安一隅在北臨縣。

他要利用淮陽市龐大的物流係統作為他商業帝國的橋頭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