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北臨縣的清晨,寒氣依舊逼人,但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像金色的利劍一樣刺破了紅星小洋樓主臥內的旖旎。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瘋狂過後的餘溫,那是混合了百雀羚雪花膏和荷爾蒙的獨特味道。

陸江河醒得很早。

他靠在床頭,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靜靜地落在身旁熟睡的沈清秋身上。

昨夜那個讓他神魂顛倒的女人,此刻像隻收起了爪子的小貓,蜷縮在被子裏,呼吸綿長。

陸江河沒有叫醒她。

他輕輕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已經開始忙碌的廠區,眼神裏沒有兒女情長的纏綿,隻有如臨大敵的冷靜。

通知書到了,並不代表第二天就能拍屁股走人。

在這個年代,從收到通知書到正式報到,中間往往有半個月左右的緩衝期。

這半個月,是知青們辦理戶口遷移、置辦行頭的日子。

而對於陸江河來說,這半個月,是他對紅星廠進行“斷奶”手術的關鍵期。

這十八個核心骨幹要走,涉及到的技術交接、賬目清算、人事更替,是一項龐大而繁瑣的工程。

如果不把這口氣接上,紅星廠這台機器就會在高速運轉中卡殼。

這次走的不僅僅是沈清秋,還有他的老丈人沈長林。

這是陸江河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昨晚**過後,他特意和沈清秋談了這件事。

沈長林現在雖然在北臨縣能過的很好,但這裏畢竟隻是個小縣城,格局太小。

老爺子是畫壇大家,肯定會有一些老戰友、老關係、藝術圈子在京城。

讓老爺子跟著女兒一起進京,一來是父女倆在異鄉有個照應。

二來,隨著政策鬆動,老爺子去京也是重回主流視野的最佳時機。

接下來的半個月,紅星食品廠並沒有陷入離別的愁緒,反而進入了一種詭異而忙碌的“雙軌製”狀態。

車間裏,劉建國嗓子都喊啞了。

他不再是那個隻顧著自己幹活的技術大拿,而是變成了一個嚴厲的教官。

他手裏拿著那張“傻瓜操作卡”,死死地盯著車間員工的每一個動作。

財務室裏,即將去複旦讀管理學的王向東,正在跟賴三進行最後的賬目核對。

而在西廂房,沈清秋則帶著幾個手巧的女工,日夜趕工。

她拿著畫筆,將那一套“長白臻品”禮盒的全部手繪底稿整理成冊,甚至製作了絲網印刷的模版。

“江河,這一套是端午節的禮盒設計,這一套是中秋節的……還有這個,是春節的‘全家福’係列。”

深夜,沈清秋頂著黑眼圈,將厚厚的一遝畫稿交給陸江河。

她的眼神裏透著一股子倔強:“我走了,不能讓咱們廠的產品變土了,這些圖夠用到明年的。”

陸江河看著這些畫稿,每一筆線條都透著靈氣,也透著這個女人對紅星廠、對他的深情。

這半個月,紅星廠就像是一台正在進行空中加油的戰機,雖然速度未減,但引擎的轟鳴聲中,透著一股即將分離的撕裂感。

二十五日晚,離別前的最後一夜。

這一次,沒有狂歡,沒有宴席。

陸江河和沈清秋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旁。

昨夜的交底已經足夠徹底,錢給了,方向指了,剩下的路,得靠她自己走。

這個女人是陪他在牛棚裏熬過死劫的,她的韌性和智慧,不需要保姆式的指導。

“到了那邊,自己拿主意。”

陸江河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麵容顯得有些模糊,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

“京城水深,看不準的就停一停,別急。”

“記住,你身後站著的不是你一個人,是整個紅星廠,是我陸江河。”

沈清秋紅著眼眶,重重地點頭。

她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抱住了這個給了她新生的男人。

這一夜,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

一二十六日,這一天。

是北臨縣這批大學生集體啟程的日子。

天空飄著細碎的雪花,北風依舊凜冽,但北臨火車站卻熱鬧得像是一鍋煮沸了的水。

紅旗招展,鑼鼓喧天。

站台上擠滿了送行的人群,到處都是戴著大紅花、背著鋪蓋卷的年輕人。

紅星廠的車隊,像一條綠色的長龍,停在了站前廣場。

陸江河帶著賴三、張大彪,以及二十名身穿統一迷彩作訓服的安保隊員,親自將這些大學生送到了檢票口。

這一次,陸江河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軍大衣,而是穿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不像是個送行的老板,更像是個送士兵出征的將軍。

“廠長!”

劉建國背著巨大的帆布包,站在車廂門口。

那個曾經在車間裏咋咋呼呼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嘴唇都在哆嗦。

“到了哈工大,我一定……”

“行了!”

陸江河揮手打斷了他的豪言壯語,上前一步,重重地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隻要記住一點:把技術學到手,別讓人看扁了咱們!”

“四年後,我要看到你帶著咱們國家自己的自動化技術回來!”

“是!”劉建國挺直了腰杆。

“陳數!”陸江河轉頭看向那個斯文的眼鏡青年。

“北大水深,多看,少說,多聽!把上麵的風向給我盯緊了!”

“明白!廠長保重!”陳數推了推眼鏡,掩飾著眼角的淚光。

安頓好知青們,陸江河才轉身走向站在軟臥車廂門口的沈家父女。

沈長林穿著一件厚實的新棉襖,戴著一頂水獺皮帽子,手裏提著那個裝滿畫筆的皮箱。

他拍了拍陸江河的肩膀,沒有多說,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先上了車,把最後的告別留給了小兩口。

周圍喧囂的人群仿佛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天地間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清秋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圍著陸江河送的那條紅圍巾,在風雪中美得像是一株傲雪的紅梅。

她沒有哭,隻是死死地盯著陸江河的臉,仿佛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裏。

“我走了。”

“嗯,走吧。”

“你會來看我嗎?”

“會!接下來我準備進軍淮陽市,等我忙完了這一陣,在淮陽站穩了腳跟,我就進京去找你。”

陸江河的聲音溫柔而篤定:“到時候,我要你開著小轎車來接我。”

“好,一言為定!”

沈清秋伸出小指,陸江河勾住。

這是一個幼稚卻又無比鄭重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