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麵前年老卻不見絲毫慈祥,反而滿臉嚴肅的老太太。

許薇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

許老太,她的親娘。

曾經她怨過娘,恨過娘,也孝敬過娘。

她埋怨娘,為何要那麽重男輕女?

把家裏唯一的工作指標給大哥,而不是給她,明明她隻比大哥小了沒幾歲,甚至更受造紙廠領導看好的人也是她。

爹本來左右為難,娘直接拍板決定把指標給了大哥,事後也並不覺得虧欠了她的。

那時候,大哥剛進廠裏當學徒,一個月的工資很少,根本養活不起一家四口,尤其是爹那時候生病,還要額外再買藥。

娘又打聽到上過學的青年可以下鄉,在鄉下幹農活就能掙工分,不光能自己吃飽,還能賺錢寄回家。

於是硬是瞞著許薇,給她報好名才把這事兒跟她說,直接就讓她收拾東西第二天坐車下鄉。

那時候60年剛有下鄉這回事,甚至都不是強製性的!

可娘為了能給家裏省口糧,硬是逼她下鄉,許薇為了不餓死也隻能答應。

下鄉後,許薇的日子過得很難。

鄉下的日子也是緊緊巴巴,賺的工分能讓自己吃飽就不錯了,但娘一個勁兒寫信讓她寄錢,信裏說她爹沒錢買藥了,馬上就要不行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許薇隻能寄出去一部分錢,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那時候她無依無靠,特別的想擺脫這種困境,恰好林民生出現了,他對她很好,總是跑來幫她幹活。

許薇以為林民生是個值得托付的人,於是沒多久她就鬆口同意結婚了。

要不是後來發生了那場泥石流,在外人看來林民生為了救人死於意外,算是光榮犧牲,上麵就給她弄了個工作指標回城,她怕是一輩子都得待在鄉下!

甚至回城後,娘又打起了她工作指標的主意。

覺得在機械廠賺得比造紙廠多,如果能順利通過學徒期,成為鉗工師傅,工資也能更多,就想著讓許薇和許誌邦換換工作。

許薇當時堅決不同意!

她已經聽信了娘的話,讓自己的人生栽了一跟頭,現在無論如何都不會再一錯再錯下去了。

娘也打過不管她同意與否,直接讓她嫁人的主意。

不過,很巧,那時候她正好發現自己懷孕了,就跟相看的對象坦白了。

人家當然不想要當冤大頭。

許薇得以逃過一劫。

她自己帶著孩子進入機械廠,一步步地做起來,從學徒到現在6級鉗工,早就比大哥許誌邦的成就高多了!

可娘的眼裏還是沒有她,隻有許誌邦……

哦,不對,現在又多了個許從文。

許從文上了她的城裏戶籍,自然是跟著她姓。

娘就覺得多了個大孫子,滿心滿眼都是許從文,甚至原本答應的好好的,老房子是給她的,後麵也都給了許從文。

不然,也不會被養女把房子騙走!

許薇的思緒回籠,再看向許老太時已經沒有了多少感情。

上輩子她為了讓娘承認她不比大哥差,她做了太多想要證明自己。

可現在……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認同,隻要她自己認同自己就行了!

“娘。”

許薇微笑,隻是那笑意未曾深入眼底,“你說什麽胡話呢?我不是你閨女,你閨女還能是誰?”

許老太莫名覺得毛毛的。

但當慣了家的她並不覺得許薇有逃脫她掌控的可能,擺手道:“走,進去說,在外頭沒來由讓人看笑話。”

看著許老太主動招呼人進屋。

許薇扯了扯唇角。

娘還怕人看熱鬧呢?

十八年前硬逼她下鄉,她跪在雨裏哭著求許老太收回決定。

周圍多少鄰居跟著勸啊!

也沒見許老太因為怕人笑話就收回成命,不讓她下鄉了。

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許薇帶著幾人回了堂屋。

許老太和馬大嫂兩人渾然沒有一點兒來做客的生疏,他們徑直在木椅上坐下。

看著還站在一旁的許薇,許老太招手道:“小薇,過來坐。”

見一向麵冷心冷的許老太,突然擺出這副樣子,許薇感到很不適應。

她皺了皺眉,直截了當道:“媽,你有什麽事直說就行了。”

她不知道許老太今天上門來找她會有什麽要緊事。

但看著跟在一旁的許從文和林書靜,不用細想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肯定是這兩人鼓動的。

搞不好把許老太搬出來,讓她給兩人生活費。

反正不管許老太怎麽說,她都不會鬆口,再給許從文和林書靜一分錢!她把兩人拉扯到這麽大,已經仁至義盡了。

至於許老太的話?

她現在又不是以前弱小到隻能依附許老太的小孩子,必須得聽許老太的話,現在的她早已長大,自己就能給自己遮風擋雨。

任何想從她身上占便宜的人都不會得到好處!

“小薇妹子,這會兒我們來是真有事兒要跟你說!”馬大嫂好似忘記了剛才在門口的不愉快,臉上帶笑地把許薇扯到她跟許老太中間坐下。

“嗬。”

許薇扯了扯唇角,“那就快說,等會兒我還得去學校上課。”

看著現在翅膀硬了,一點也不尊重自己的小女兒,許老太深吸一口氣,才壓抑下想要發火的衝動。

“小薇,李老師的事兒我已經聽小文說了,既然李老師對你有意思,那你也就別矜持著了,就鬆口答應好了!”

許薇冷笑,“我對李成祥沒有任何意思,我不可能跟他結婚。”

“你不跟他結婚跟誰結婚?難道你真要給你以前找的那個男人一直守著不成!他都死了多少年了?十八年了!”

許老太說這話的時候,根本沒有壓低自己的音量。

說到最後,甚至都是吼出來的。

老太太嗓門挺大,哪怕隔著一道門,主臥內躲藏起來的陸延還是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

許薇這些年一直不結婚,是因為還忘不了她的亡夫嗎?

那許薇現在對他這麽好,說到底就是因為他長得像許薇的亡夫,錯把他當成了對方?

陸延臉色沉下,莫名覺得心裏發堵,說不清道不明自己為什麽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