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說,都說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怎麽能因為沒錢交住院費就把我們孤兒寡母的趕出來!”
“閨女啊……看在媽把你養大的份上,你能不能借媽點兒錢?媽好給你弟弟交住院費的,五百,不,一百就行!”
“媽真的求你了!要是你弟弟真的出了什麽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許薇抓著養女的手,眼含熱淚道。
昨天早上兒子活蹦亂跳地出去玩,結果不知怎地竟掉進村口的河裏,寒冬臘月的河水冰冷刺骨。
雖說兒子已經40歲的人了,但因為早年間受過刺激導致智商停留在8歲,他爬上岸也不知道回家換衣服,就這麽在外麵凍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就發起了高燒……
許薇趕緊把人送到醫院搶救,醫生說是急性肺炎,光是急救就花完了她的積蓄,至於住院?得先交錢才讓住院!
實在是走投無路了,許薇隻能用身上僅剩的十塊錢買了車票帶著兒子來京市,想著找多年未見的養女借點錢看病。
但養女住的高檔小區沒有業主同意不讓進,她就這麽帶著兒子等在街頭,從早等到晚……
這會兒可算是把人給盼到了!
林書靜無情地把自己的手從許薇手裏抽出來,“誰是你閨女?我才沒有你這個媽!”
“書靜,你怎麽能這麽說呢?是我把你從鄉下帶回城裏,從5歲一直養到20多歲,我不是你媽還能是誰……”
“哼!你才不是我媽,我有自己的親媽,別亂認閨女!”
“什麽?”許薇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林書靜的親媽不是死在邊陲小鎮的泥石流裏了嗎?
當年,她跟丈夫剛結婚還不到一個月,村口大路突發泥石流。
丈夫衝進去救人,隻來得及救出一個小女孩,他自己卻死在了那場事故中。
許薇想著畢竟是丈夫豁出命救下的孩子,幹脆收養了女孩,為了讓女孩記住亡夫的救命之恩,還用亡夫的姓給女孩取了名字!
怎麽突然就不認她了呢……
看著林書靜冷漠的臉,許薇心裏那道早已愈合的傷口,突然如滲血般的疼。
“書靜,讓你出來開車,你怎麽還沒開過來?”
小區內響起一道優雅的女聲。
許薇循聲看去,視線落在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的女人身上,女人穿金戴銀,燙著時髦的卷發,明明和她是一輩人,卻年輕得跟四十來歲一樣。
旁邊還跟著個氣質儒雅的男人,年逾六十,兩鬢略有花白,戴著副眼鏡,瞧著文質彬彬的。
許薇死死瞪著男人,像是見了鬼一樣。
林民生!
就算化成灰她都不會認錯!
這、這分明是她死了四十年的亡夫啊,怎麽會……怎麽會突然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麵前?
比憤怒更先來到的是窘迫。
明明林民生比她還要大三歲,現在她卻老到能當對方的娘……許薇下意識用髒兮兮的頭發擋住臉,扭頭就想逃,逃離這個令她覺得無所適從的地方。
林書靜卻不想讓許薇如意,她也不嫌髒了,一把抓住許薇的手腕不讓對方跑,又伸手抹開蓋在許薇臉上的頭發,好讓人看清楚那張蒼老醜陋的麵孔。
“爸媽,你們快過來看啊!這就是我跟你們提到過的許阿姨。”
“她收養我就是為了給她兒子當童養媳!”
“我從6歲起就幫她帶孩子做家務,等我再大點一邊要勤工儉學,一邊還要忍受她兒子的騷擾……我好不容易才逃出那個令我感到窒息的魔窟!”
林書靜越說越哽噎,好似很委屈。
許薇隻能一個勁兒搖頭,“不是的,不是的!”
她從來沒有苛待過林書靜,更沒有讓林書靜幫她幹活,甚至就連兒子喜歡林書靜的事情她一開始都被蒙在鼓裏,如果早知道兒子喜歡林書靜,她肯定會出麵製止的!她是真的把林書靜當成親生女兒疼愛。
哪怕林書靜後麵讀完高中沒被分配到工作,她都沒舍得讓林書靜去下鄉,一直用她的工資養著林書靜,怎麽就變成苛待了?童養媳更是憑空捏造!
“原來你就是許薇?”女人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許薇,臉上滿是鄙夷之色,“不是比我小十歲嗎,怎麽老成這樣了?”
“別看我別看我!”
許薇低著頭,竭盡所能地避開如刀般鋒利的審視目光,還是忍不住哭了。
“……許薇。”
林民生下意識想要抬腳上前,卻被身旁的女人抓住胳膊狠狠擰了一把,譏諷道:“你這是還忘不了自己的老情人?”
林民生一頓,偏過頭去,聲音緊繃,“我不認識她。”
許薇定住。
霎時間,心如死灰。
她為林民生守寡那麽多年,換來的究竟是什麽?是背叛嗎?
“許阿姨,你還不知道吧?”
林書靜覆在許薇耳邊,帶笑的聲音如惡魔的低語,“我媽是林叔叔的白月光,要不是我媽早早嫁人,林叔叔根本不會娶你!”
“還有當年那場泥石流……林叔叔其實根本沒死,而是跟我媽私奔了,林叔叔頂替了我親爸的身份,和我媽一起過得不知道有多快活,你卻執意生下林叔叔不要的孩子,還傻乎乎地把我們倆養大。”
“話又說回來了,許阿姨我還真該謝謝你呢,要不是你的托舉,我們一家怎麽可能有機會在京市安家落戶呢?”
許薇被刺激得雙目通紅,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令她理智全失,隻想用牙從這一家三口身上撕咬下肉來!
“我跟你們拚了!”
然而還沒等挨到林民生,許薇就被趕來的保安按倒在地,地上的沙礫劃得她一張臉血肉模糊。
看到親媽受傷,原本病懨懨坐在地上的兒子衝了上來,“不要打我媽媽,你們這些壞人……”
“那就打你!”保安當即對其一陣拳打腳踢。
眼看著再打下去人就沒氣了,林書靜這才叫停,“行了,把他們丟遠點兒!”
保安聞言,跟拖拽死狗一樣把許薇母子倆帶走扔了。
夜深了,京市的雪也更大了。
母子倆瑟縮在街頭,許薇抱著懷中神誌不清的兒子,舊病未愈又添新傷,他的額頭簡直燙得嚇人。
“小文你醒醒啊,別嚇媽媽!”
“媽媽不哭……”
許從文勉強睜開眼,從懷中摸出一個扁掉的包子,包子不知道被他放了多久已經有些發酸,他笑著遞出去,“吃、吃包子。”
許薇吸了吸鼻子,終於還是忍不住嗚咽著哭了出來。
她這是造了什麽孽?
為什麽好好的人生會讓她過成這樣?
等她哭夠了,懷中的兒子不知何時沒了氣息,臉上卻依舊掛著那抹傻裏傻氣的笑容。
許薇突然感到很累很累,她甚至沒有了哭出聲的力氣,隻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最終,許薇倒在千禧年的雪夜,再也沒有醒來。
……
“我這是重生了?!”
身體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徹骨的寒意,許薇看向桌麵的紅邊框鏡子,鏡中倒映著一張女人的臉。
黯淡的膚色,低垂的眉眼,處處都充滿了被生活浸染透徹的疲憊。
這是30多歲的她。
許薇視線從鏡子上移開,打量著自己身處的小房間。
發潮的黑色水泥地麵,老粗布的牡丹花紋床單,低矮的書桌上堆滿了極富年代感的書本。
這裏是瑞城機械廠分配給她的房子!
視線觸及到桌麵上的高考複習資料,許薇更是呼吸一滯。
等等!現在是什麽時間了?
許薇趕緊抬頭看向掛在牆上的日曆,巴掌大小的可撕日曆上顯示:
【1978年3月3日】
許薇死死咬緊牙關,打死她也忘不了這個日子。
1978年,頂著身邊人的不理解,她以36歲的高齡報名參加今年的高考。
同樣參與這屆高考的還有她的親生兒子和養女,三人都在瑞城二中借讀。
就在3月3日這天!
班裏辦了一場作文測驗,不知怎地,她的作文內容居然跟養女的作文撞了!
由於養女先她一步起來念作文,以至於別人都以為是她抄襲了養女的作文。
也正是因為這場小測驗,導致後麵高考的時候,她跟養女的作文再次撞了,大家自動將她打成抄襲。
全程沒有任何人起疑,畢竟同學們老早就認定她是慣抄。
許薇死死咬緊牙關。
她不想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不想再因為抄襲一事,被人以人品不端為由舉報到廠裏,鐵飯碗的工作丟了,分配的房子也被收回……
而真正抄襲的養女呢?
非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順利進入京市上大學,畢業分配到了京市的好工作。
一想到上輩子臨死前見到的那一家三口,許薇喉間滿是血腥味兒,恨不得嘔出血來!
什麽一家三口?
那三人分明是她的養女,她的亡夫,以及亡夫那早早嫁人的白月光!
這一家人吸她的血,敲她的骨,靠著她的托舉,在京市安家落戶……簡直無恥至極!
強烈的仇恨,刺激得許薇雙目赤紅。
老天有眼,讓她重來一次。
這輩子她隻想自私一點!多為自己考慮一點!誰也別想來道德綁架她!
這時,外頭突然響起的開門聲打斷了許薇的思緒,緊接著就是兒子笑嘻嘻的聲音:
“李老師,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媽結婚啊?我可就等著喝你倆的喜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