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長的恨意猶如萬蟻噬心,迅速吞食著他所有其他的情感。眼前的畫麵漸次退去,隻剩無邊的血光在無盡的虛空中蔓延,仿佛永無止境。詭異的鮮紅色充斥了四麵八方,倒映在他的銀眸上,收縮如針。複仇的火焰在心中肆意燃燒,將四肢百骸炙烤得滾燙,幾乎要將他撕裂,透體而出!

忽地,有一個聲音喚他。那聲音不大,清淩淩的,從遙遠的地方溫柔地傳過來。

“冥弋。”

男子全身一震。被恨意占據的靈台陡然有了一瞬的清明。

女子的聲音漸漸靠近,像是雨露春風,溫潤和煦,卻蘊含著難以言狀的力量,隻那麽輕輕地訴說著,便不知不覺遏製住了他心中的戾氣。

他隻覺得眼前滔天的血光忽地淡了下去,一個女子的身形緩慢顯現出來,她一身緋衣,微笑著站在風沙之中,毫無芥蒂地朝充滿戒備與懷疑的陌路人伸出一隻手。

“煙嵐穀弟子,從不會拋棄族人。”

“這個送給你,你放在枕下,可以清神安眠。”

“這裏是我的秘密營地,連哥哥和師姐都不知道呢,你可是第一個來的。”

“你很好,真的很好!”

“冥弋!你這個大笨蛋!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

“我知道你是誰。”

“煙嵐穀已決定,傾盡所擁之力,誅魔衛道,**清乾坤。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冥弋。你願意與我,並肩戰鬥嗎?”

火光越來越淡,幾不可見。幾乎要將他燃為灰燼的憤怒與恨意竟也平息下來。如風停雨止,長夜欲曉,天光熔斷漆黑夜幕,暖意撲上冰冷麵頰,一種新的情緒在噴薄而出的晨曦中漸漸覺醒,一點點生長開來。

有點陌生,卻極為強烈。不曾訴諸於唇齒,卻深深埋於胸臆。雖試圖克製,卻在一路走來的時光裏,像是發酵的酒,一分分更深,一分分更重,散出無法隱藏的芬芳,欲蓋彌彰。

幻化出來的女子巧笑嫣然,顧盼生姿,栩栩如生。

虛空中,冥弋向女子緩緩伸出手,眸中是再難以壓抑的洶湧情愫,他再次開口,說出了第三個詞:

“淩霄。”

淩霄聞聲一笑,卻在男子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臉頰之前,旋身退開。

“來。”女子展顏笑道,朝他招了招手,率先向前走去。

冥弋看著她的笑顏,竟有些癡了,身體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的引領行進。

“來,快來呀。”

淩霄衣袂舞動,身影翩躚,如同一隻在花叢中嬉戲的流蝶。她離得那麽近,旋身時發梢擺動,拂過他的臉。他下意識伸手去捉,那縷黑發卻如同一尾活潑的遊魚般,在他掌心打了個彎,仿佛是刻意停留了片刻,卻又於男子手指收攏之前,靈活地滑出。

冥弋捉了個空,有些怔怔地看著空無一物的手心。

“快來呀。”

淩霄回首催促,眉目含嗔帶笑,身形已有些遠了,緋衣時隱時現。冥弋的臉上露出幾分茫然,卻又轉瞬恢複為癡迷,邁步上前,緊追著女子而去。

一路向前,四周白色消退,漸漸有了實景。竟是一間婚房。

紅燭高照,羅幔輕垂,搖動的燭光投映在大紅色的帷幔上,勾勒出女子窈窕的身段。屋內四角各置有金銅香爐,輕煙繚繞,輝映著淡淡的紫光,不知名的香氣氤氳入鼻,縈繞左右,甜膩而魅惑,帶著一分情欲的意味。

“來。”

淩霄的聲音從床幔之後傳來。

冥弋情不自禁地走上前。

帷幔無風自動,半隱半現地露出女子的模樣——一身紅妝,鳳冠霞帔,蓋頭遮麵,正是新婚女子的裝扮。

她端坐於榻邊,脖頸低垂,雙手交握,似是有些緊張,更顯兒女情態。

“淩霄?”冥弋輕喚了一聲,像是不可置信,卻又透著狂喜,顫抖著手指,緩緩去掀女子的蓋頭。

紅蓋滑落,燭光搖曳,燈下新娘笑靨盈盈,光彩照人,瞬間迸發的麗色令滿室為之一亮。

一時間,冥弋定定看著眼前的淩霄,說不出話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一定是夢吧。

他再一次伸出手,去撫摸淩霄的麵頰,觸手處卻並非虛幻,而是傳來真切的溫度和觸感。女子的臉光滑如骨瓷,細膩如凝脂,隻是有些冰涼。

冥弋微微一驚,訝然抬眸,卻正對上淩霄的目光。

那目光熱烈、濃鬱、溫柔繾綣,充滿了愛慕,直視著她,唇角彎起,像是已經等待他良久。

冥弋隻覺得一股熱流霎時衝上頭頂,喉頭滾動,深埋了許久卻再也無法壓抑的情感呼嘯而出,他顫抖著手,捧住女子的臉頰,朝那玫瑰花瓣一般嬌嫩的唇俯身下去。

淩霄雙頰飛紅,閉上眼,微微仰起臉迎合著,抬起雙臂擁住了他的脊背,大紅袍袖垂落,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

冥弋的動作卻頓在半途,他的唇離她隻有一線,溫熱的呼吸拂在鼻間,空氣中遊走著曖昧的氣息,而男子嘴唇開合,忽地貼在淩霄耳畔低語,語氣森然:

“你是誰?”

淩霄霍然睜開眼,卻看見咫尺之處一雙銀色的眼眸,像是覆雪的荒原,冷醒又肅然,哪裏有半分的迷亂之意?

幾乎就在同時,紅衣閃動,淩霄旋身而起,平平退開一尺,翩然落在床邊。而重重簾幕卻瞬間齊齊斷開,委頓在地,霎時露出空**的床榻。

一輪交手,快如閃電。兩人身形已定,半空之中,一縷被指風割斷的落發這才緩緩飄落至地。

淩霄垂頭,拈了拈自己的發尾,露出很是痛惜的神情,抬眸,似笑非笑地斜眄了冥弋一眼,嗔怒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這是做什麽?”

那聲音婉轉纏綿,柔媚入骨,與真正的淩霄相去甚遠。

冥弋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麵龐,忽地一揚手,一道銀芒從指尖躍出,一分為四,同時飛向四個方向,轉瞬之間,屋內四角的金銅香爐應聲熄滅。淡紫色的煙霧戛然而斷,空氣陡然一清。

“前有攝魂蠱,後有浮生香。好高明的化境手段。”冥弋緩緩起身,若有若無的幽光已然凝於指間,“夢既驚破,閣下毋需再故弄玄虛,何不以真麵目相見?”

“嗬嗬嗬……”淩霄掩嘴輕笑,眼波流轉,深情地看著男子,幽幽歎了口氣,“夫君好狠心啊。”

說話間,似是燭紅垂淚,光線忽地晃了一晃,女子的臉竟如同水波一般起伏起來,快速變幻著輪廓,不過須臾的功夫,待燭光重新明亮時,眼前站的,赫然已是另一個人。

深紫色的長發綰起,盤於鳳冠之下。冠上珍珠寶石熠熠生輝,映得銀眸流光溢彩,迷離詭異。皮膚潔白勝雪,沒有一絲血色,襯得頰邊的胭脂異常殷紅。唇間朱櫻一點,如同欲滴的鮮血。

比起方才佯裝的淩霄的模樣,此時這張臉無疑更加豔麗,完美無瑕,堪稱絕世,卻透著濃濃的死氣,毫無鮮活靈動之感。

她像是對鏡自照一般,仔細地按了按鬢角,看著冥弋,饒有興致地問道:“你是第一個破了浮生夢的人。說說看,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不是她。”冥弋看了她一眼,神情漠然,淡淡道:“她的袖中有劍。”

女人聞言微微一愣,繼而嬌笑了幾聲,忽地一抬手,摘下頭上鳳冠,深紫色的長發垂落下來,青絲披了滿身,在燈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她雙手捧著鳳冠,小心地放在案上,又極為愛惜地摩挲了一下,這才回身,看著冥弋,臉上有幾分寡歡和幽怨,像是埋怨他不解風情似的,幽聲道:“我好意為你結夢,讓你得娶心愛之人,洞房花燭夜,靈肉相合,共赴雲雨,豈不是天下男子都夢寐以求的事?你偏不肯,良辰美景,生生叫你毀了,兀的好沒意思。”

冥弋無意與她口舌糾纏,默然不語,隻是全神戒備,靈力與殺氣不斷在身上累積,卻遲遲沒有出手,像是在等待什麽。

那女人卻仿佛察覺不到他的殺氣似的,渾然不以為意,目光纏綿如絲,在男子的眉宇間不斷遊移,像是在窺探他的內心,“說起來,你不應該感謝一下我嗎?我給你的這個夢,難道不是你心裏正渴望的?”她兀自笑起來,唇角勾出一個了然又帶著幾分同情的笑意,“你愛這個女子,卻又不敢言表,是也不是?”

冥弋驀地抬眸,眼神如刀,“與你何幹?”

像是猜中了男子的心事,女人掩住嘴咯咯笑起來,露出滿意又愉快的神情,擺動著柔弱無骨的腰肢,款款上前了一步,直視著冥弋,語氣頗為惋惜,“你是個蠻奴,卻愛上了人類女子,自知無果,所以一直逃避。隻是呀,不管你怎麽甩開那隻手,那個女人,卻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你,讓你無處可逃。真是讓人頭疼啊……那個笨女人,她似乎還不知道你到底是誰呢……”

她似是已在化境中看過冥弋的往事,話中意有所指,曼聲低語,笑意漸露殘忍。

“住嘴!”

一直麵無表情的冥弋驀然變了臉色,斷然喝道。像是被戳中了諱莫如深的秘密,男子眉間黑霧一繞,積蓄的殺意陡然爆發,蓄勢已久的一掌挾著風勢擊來,室內燭火劇烈晃動了一下,齊齊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