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弋不記得是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了。

他隻依稀有些碎片狀的印象。

轎子在林中無聲飛馳,載著他去往未知之地。他驚疑了一瞬,垂眸往下探望,轎簾微微擺動,空隙中時隱時現地露出一片烏黑。細看卻是活物,像是流動的墨漬一般遊走著。

他認出來是中了蠱的螞蟻,心下了然。當下不再做他想,闔目端坐,氣沉丹田,漸漸心神凝聚,將全身的狀態調整至最佳。

腦海中緋衣女子的模樣一掠而過。

便是為了她,也要看看這個山鬼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指節微收,眉心有一縷黑霧轉瞬即逝。抬轎的螞蟻們一陣**,似乎是連這些沒有心智僅受驅使的蠱蟲都感受到了瞬乎迸發的森然殺意,一直如履平地的轎子竟晃了一晃。

這麽一晃,卻好像突然有人在耳邊打了個響指,冥弋的心突地一跳,繼而倦意陡增,一種空空茫茫的感覺頓時在腦中彌漫開來。

冥弋腦袋一歪,竟這麽毫無預兆地睡了過去。

又或許不是睡夢,而是如淩霄曾經所言,跌入了一種“魘”境中。

冥弋茫茫然睜開眼。

眼前是全白的世界。他俯仰,天地無蹤。他環顧,左右皆空。什麽都沒有,如同萬物在終點湮滅,又像是從不曾出現。

洪荒之中的所有,都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觸碰。無法感知他們的存在,無法判斷他們的狀態。在這一處空間,在這一個瞬間,萬物既有又無,雖生也死。

無盡的虛空中,僅剩他一人,踽踽獨行。

可就連他,也是虛無的。

冥弋低下頭,在原本應該是自己身軀的地方,隻看見了與周邊融於一體的白色。

他又抬起頭,竟不驚慌,也不奇怪。情緒是依附在肉身之上的東西,如今他無形無質,又何來歡悲怒喜。

他朝前走,也不知為什麽,也沒有想要到達的地方,就隻是這麽做了。

走著走著,漸漸地,像是沉睡的世界在洪荒的混沌中睜開了眼睛,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從無到有,由淺轉濃,色彩、動作、聲音、氣味……一切的一切,都開始鮮活起來。

冥弋看見一個小小的男孩。

不過六七歲的模樣,抱膝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窗外。在他身後,一個女子跪坐著,正在把一種黑色的漿果放進石臼中舂碎,然後將汁液抹在男孩的頭發上。這是個細致又冗長的活計,女子卻不嫌麻煩,將孩子的頭發挽在指間,一根發絲一根發絲地塗抹,纖細的脖頸低垂,背影隻一握。

也不知這樣過了多久。男孩的一頭淺紫色的頭發已染了大半,黑色與紫色糅雜在一起,像是夜幕下星羅棋布的曼荼羅。

窗外忽地傳來孩童嬉鬧的聲音,鈴鐺一般,活潑熱鬧。

如雕塑般靜坐的男孩應聲抬頭,聽了一會,顧不得頭皮被扯,一下子轉過身來。一雙銀眸忽閃忽閃,眼巴巴地看著女子,露出渴望的神情。

“不可以。”女子說,語氣堅決。

男孩麵現失望,卻沒有吵鬧,隻是神色黯然地轉回身,一聲不響地繼續坐著。

女子的背影一挫,像是無聲歎了口氣,手指溫柔地撫摸上男孩的頭頂。

“冥弋,你記住娘親的話。”

“絕不可以讓別人知道你是誰。”

男孩懵懵懂懂地點點頭,下巴磕在膝蓋上,小小的人影蜷成一團,目光透過上方巴掌大的窗戶,望著頭頂碧藍如洗的天空。

虛空中的冥弋靜靜看著男孩的背影,他無知無覺的內心就像是風乍起的湖麵,有了些微的悸動,一種酸澀的感覺在胸臆中泛開,他突然就與男孩共同擁有了這一刻的感情:

失意、期盼、豔羨,又無奈。

他多想和寨子裏的其他同齡夥伴一起玩耍呀。去後山看花,去雨林探險,去小溪捉魚,奔跑打鬧歡笑,在推波疊浪似的花海中咕嚕嚕打滾。

可娘親不讓他出去。娘親告訴寨子裏的所有人,他生來體弱,受不得風,因而隻得常年累月地在閣樓休憩。

他若鬧著不肯,娘親也不會動手責罵,隻是愁容滿麵,默默地哭。那麽好看的人,連哭起來都是美麗的。

可他不願見娘親哭。

冥弋抬起頭,跟著男孩一起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真藍啊,可惜就那麽小小的一塊,像是娘親凝成的一滴淚。

過了一會,光影變幻,出現了另一幅畫麵。

還是先前的男孩,長高了些,卻很瘦弱,被身邊女子緊緊擁在懷中。女子渾身顫抖,摸著他的臉頰,想要捂住他的眼睛。然而男孩卻執拗地梗著脖子,直直地盯著身後。竹樓的火光倒映在他的銀眸上,閃爍搖曳,交複明滅。

“**!竟與魔族苟合,私生孽畜!”

“把他們的東西燒幹淨,寨子裏竟住了一個蠻奴!肮髒、低賤的蠻奴!”

“滾出去,滾出寨子!”

“……”

叱罵聲不絕於耳,愈演愈烈,有人憤恨難平,從地上撿起一個石塊,向兩人用力砸去。

男孩被護在懷裏,隻覺得女子身體一震,發出吃痛的悶呼。溫熱、粘稠的**一滴滴落在他的臉上。他掙紮著抬頭,看見女子的額頭被石塊的棱角劃開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淋漓而下,將那張風華絕代的臉龐染成一片血汙。

冥弋心中猝然一痛。

他跟著男孩的視線,緩緩環顧四周,看向那一張張臉。他的眼珠一眨不眨,銀眸如同鏡麵,將每個人的模樣用力刻下。

他們也曾是淳樸敦厚的同族,也曾是熱心仗義的鄰裏。那幾個眼熟的大娘,時常送些自製的吃食,在門口望望他伶仃的背影,歎一句“這麽小的孩子也不知生了什麽病,可憐見的”,言辭裏的關切與心疼,並非都是虛情假意。另幾個年青小夥,也曾多次來家中幫襯,隻為偷偷看一眼娘親,變著法子百般殷勤,隻為討娘親的歡心,博她低首一笑。

那些都不是假的。

可現如今,他們眼裏的仇恨與憤怒,嫌惡與厭棄,也不是假的。他們惡狠狠地盯著他,仿佛這手無縛雞之力的一對孤苦母子,便是他們受到欺壓淩掠的罪魁禍首,是他們身上所有恥辱的本源。

冥弋看著男孩眸中的火光,覺得這火焰也在自己心中燃燒,灼熱的痛楚之後,仇恨的種子萌生於灰燼。

浮光掠影間,往事如煙,縹緲不可捉。又是一個恍神,小小的男孩拔高了身段,舒展了眉目,已經出落成十三四歲的少年。

他趴在地上,塵土蒙麵,滿臉血汙。手拚命抓著地麵,想要朝前爬行,指甲崩裂,十指血肉模糊,在地上畫出道道血痕。

幾個侍衛軍裝束的魔族見狀全都哄然大笑,踩在他身上的那個魔族腳下驀然發力,隨著一聲清脆的骨骼斷裂之聲,少年“哇”一下嘔出大口鮮血,混合著內髒的碎片,朝前伸直的手指頓在半空中,頹然落下。

在那隻血手延伸的方向,是一座破屋。男人的嗤笑交織著裂帛之聲,隱約還能聽見一名女子戚戚哀求,“大人,你們要怎麽樣都行,求求你們,隻求求你們放了我的孩子……”

“老大,這個小蠻奴怎麽處置?”

踩在少年背上的魔族慢條斯理地將衣衫整好,腳尖一踢,將幾乎昏死過去的少年翻過來,用鞋底擦掉他臉上的血汙,舔了舔蒼白的唇角,“小崽子長得不錯,得了那女人幾分樣貌,可惜是個男的,老子沒興趣。把他送到六畜場去吧。”

“咦?”忽地覺得腳尖一緊,竟是那全身已然無力動彈的少年驀地張嘴,一口咬住了他的鞋子,狠狠地啃噬著,如同一頭絕境中的野獸。

“嗬……”魔族人笑起來,饒有興趣地盯著少年,像是在俯視一隻企圖撼樹的螻蟻,他悠然開口,冰冷的話語中帶著玩味,“想報仇?有點意思。”

“可惜啊,你實在是太弱了,一隻小小的螻蟻,我動一動小指頭,你就死了。”他俯身下來,銀色的眸子裏映出垂死的少年,陰惻惻地問,“沒有力量,你說,可怎麽報仇啊?”

報仇……報仇。

力量……力量。

他要力量,他要變強,他要比任何人都強大。他要報仇,人族、魔族,他們的手上都留著娘親的血,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少年的聲音在冥弋心裏響起,一下,一下,撞擊著空****的胸腔,直到回聲綿延不斷,所有的聲音都淡去,隻有那兩個詞如長夜驚雷,乍然響徹虛空。

眼前的畫麵依然在更迭。

暗無天日的六畜場中,少年咬著牙,在一場場被作為工具視為豬狗的訓練中活下來……他開始偷學術法,不眠不休地練習……他漸漸長大,越來越高,定格成一個成年男子的模樣……他在魔族族長偶然巡視的時候,想要突襲,卻被檮杌提前發現,毒打之後,被遣送至北冥,給饕餮煉丹,卻沒人知道這本就是他謀劃好的脫身之計……瀚海大漠裏,一直深藏不露的男人猝然出手,擊殺了押解的侍衛……

一幕一幕,不斷聚攏、成形,又褪色、潰散。如夢幻泡影。

然而冥弋已經無暇留意,他麻木地站在原地,耳畔和心中同時咆哮著那兩個詞,互相呼應,震顫肺腑,畫麵中的孩童、少年、男人三個身影漸次重疊,而他的形體也在虛空之中緩慢顯現。

像是找到了靈魂的軀殼,霍然活了過來,他張嘴,用自己的聲音,慢慢地說出了那四個音節。

“報仇。”

“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