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龍椅上,聽著殿中朝臣們吵吵嚷嚷的聲音,心中卻早已有了決斷。
那些關於糧草的爭執、關於兵力的調配、關於天時地利的反複推敲,在他耳中漸漸遠去。
他想到的是定國公主製出的火藥,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如今堆滿了各州府的庫房,一箱箱、一摞摞,足夠把東秦和西楚的城牆炸上天去。
有這等大殺器在手,還不一統天下,開什麽玩笑呢?
是的,桑榆立下了不世之功,被他親封為定國公主。
可這丫頭立的功又何止火藥一樁?他坐在龍椅上,想起那份密報上羅列的數字,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水泥、玻璃、蔬菜大棚、良種培育,樁樁件件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這丫頭的私庫怕是比他的國庫還殷實。
更難得的是,她在各州府辦了學堂,收那些窮苦人家的孩子讀書識字,辦了孤兒院,養那些無父無母的孤兒。百姓們提起定國公主,哪一個不豎起大拇指?
“傳旨。”他開口了,“命燕王率軍東進,收東秦,平西楚。一統天下。”
聖旨送到前線那天,沈寂正坐在帳中擦劍。
帳外是茫茫荒野,風裹著黃沙撲打著帳幕,發出簌簌的聲響。
帳內燃著一盞油燈,火苗被風灌得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大忽小。
兩年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劍,劍刃上又崩出了幾個缺口,刀鋒卷了邊,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這把劍是三個月前換的,如今又該換了。他的手邊還靠著三把舊劍,每一把都砍出了缺口。
帳簾被掀開,李昭走了進來。
“殿下。”李昭低聲道,從懷中取出一封明黃絹帛,“京中來的聖旨。隨聖旨一同到達的,還有大批火藥,比上次送來的多出三倍不止。”
沈寂放下手中的劍,接過聖旨。他的手上有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裏還嵌著洗不掉的征塵。
他展開絹帛,目光掃過那些四平八穩的字,最後落在“一統天下”四個字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聖旨,站起身,走到帳外。
曠野的風迎麵撲來,帶著泥土和硝煙的氣息。
遠處的軍營裏篝火點點,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歡欣鼓舞。
一年後,東秦和西楚的國土並入了北離的版圖。天下一統。
消息傳到京城那天,滿城歡騰。
百姓們湧上街頭,放鞭炮,舞獅子,喝酒吃肉,慶祝了三天三夜。
酒館裏的酒賣斷了貨,肉鋪裏的肉被搶購一空,連街邊的餛飩攤子都排起了長隊。
桑榆沒有去湊熱鬧。
她躺在郡主府的海棠花樹下的搖椅上,隨著搖椅的上下擺動,進入了夢鄉。
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樣一個安穩的覺了。
凱旋的隊伍從城南門入,一路綿延數裏。
鐵甲映著日光,旌旗獵獵作響,馬蹄踏在水泥路上,發出整齊而沉重的聲響。
這水泥路也是定國公主的手筆,從前北離的官道坑坑窪窪,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行軍打仗最是頭疼。
如今從京城到各州府都鋪上了水泥路,平坦寬闊,車馬如飛,百姓們趕集進城方便了,商隊的貨物也走得快了。
有人算過一筆賬,光這水泥路,每年省下的腳力和損耗就值幾百萬兩銀子。
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伸長了脖子張望。有人提著花籃,有人挑著籮筐,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聽說了嗎?燕王殿下打了大勝仗,東秦和西楚都歸了咱們北離了!”
“可不是嘛!定國公主的火藥,一炸一大片,那些東秦人嚇得屁滾尿流!我表哥就在前線的輜重營,他說那火藥扔出去,‘轟’的一聲,城牆都能炸塌半邊!”
“什麽嘉懿郡主,現在是定國公主了!陛下親封的,說公主功在社稷,定國安邦,這天下能一統,多虧了她。”
“要我說啊,何止是火藥?你們家那窗戶上鑲的玻璃,是不是公主的作坊裏出來的?還有你們家種的反季節蔬菜,冬天能吃上黃瓜西紅柿,不也是公主教的技術?我聽說公主在城外建了幾百個大棚,冬天裏蔬菜水果堆成山,賣到各地賺的銀子海了去了!”
“可不是嘛!還有那些學堂,我家那小子就在公主辦的學堂裏念書,不收束脩,還管一頓午飯。先生說那小子腦子靈,明年就能考童生了!”
“嘖嘖,公主殿下還站在城樓上呢,看見沒有?”
桑榆站在城樓上,穿著定國公主的朝服,赤金冠在日光下流轉著璀璨的光華。
這套朝服是皇帝特旨打造的,用的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繡的是金線銀線,衣擺上還綴著拇指大的東珠。她向來覺得繁瑣累贅,今天是第一次穿。
風從城外吹來,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微微眯起眼睛,望著那條從遠方延伸而來的水泥路,望著路上那支綿延數裏的隊伍。
隊伍越來越近,打頭的騎兵已經進了城門,鐵甲上還帶著征塵,臉上卻洋溢著笑容。
有人看見了城樓上的桑榆,舉起了手中的長矛,朝她行了一個軍禮。她也朝他們微微點頭,嘴角帶著笑意。
後麵是步兵方陣,步伐整齊,氣勢如虹。
再後麵是糧草輜重,一輛接一輛的大車,車上裝著帳篷、鍋灶、箭矢、糧袋,還有一箱箱用剩的火藥。
押送的俘虜低著頭走在隊伍中間,衣衫襤褸,神情麻木,時不時有人抬頭看一眼這座高聳的城池,然後又迅速低下頭去。
最前麵,是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馬上坐著一個人。
桑榆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寂騎在馬上,玄色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披風已經褪了色,邊角磨得起了毛,在風中獵獵地飄著。
他的鬢角斑白,像落了一層霜,左頰有一道疤,從眉梢到下頜,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隊伍在城樓下停住。沈寂勒住馬,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歡呼的百姓,越過那些揮舞的花束,越過那些飄揚的旗幟,直直地落在城樓上。
他翻身下馬,動作幹淨利落,一步一步走向城樓。
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有人認出了他,開始歡呼。“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回來了!”
聲音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把整座城樓掀翻。
可他什麽都聽不見。他隻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戰鼓在胸腔裏擂響。
他快步跑上城牆,三步並作兩步,鎧甲磕在台階上,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守城的士兵們紛紛讓開,低下了頭。
他跑到城樓上,站住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隔著三步的距離。風吹過來,卷起她的衣袂和他的披風,在風中交纏,分不清哪一片是誰的。
她站在日光裏,赤金冠流轉著光華,眉眼間帶著盈盈笑意。
他單膝跪下來。鎧甲磕在水泥地上。
寂靜無聲。
那些歡呼的百姓,那些揮舞的花束,那些飄揚的旗幟,全都安靜了。整座城樓,整條長街,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兩個人身上。
沈寂抬起頭,看著桑榆。
“嫋嫋。”
“我活著回來娶你了。”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這寂靜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
她的手輕輕撫上他臉上的那道傷痕。指尖觸到那道凸起的疤痕,從眉梢一路滑到下頜。
她的眼淚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城樓上,禮炮齊鳴,聲震雲霄。
百姓們歡呼起來,聲音大得像要把天掀翻。花瓣漫天飛舞,紅的、黃的、粉的、紫的,像一場五彩斑斕的雨,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安瀾站在城樓上,眼淚嘩嘩地流,一邊哭一邊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陸修遠站在她旁邊,遞過一方帕子,什麽也沒說。他的目光落在城樓上的那兩個人身上,
楚流楓靠在城牆上,看著那兩個人,將錦囊裏的一顆蜜餞扔進嘴裏,嚼了兩下,又“呸”的一聲吐了出來。“真酸!”他皺著臉說,轉身走了。
程澈躲在角落裏,眼眶微微泛紅。
遠處,桑延站人群後麵,看著女兒把手放在沈寂掌心,看著他們並肩而立。他的頭發也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沐顏站在他旁邊,淚流滿麵,拉著他的袖子,一個勁兒地說:“你看,你看,咱們嫋嫋多好看……多好看啊……”
桑硯擠在人群裏,使勁踮著腳,拚命往前看。他已經十歲了,個子竄了一大截,可還是不夠高。他急得直跳腳,嘴裏喊著:“長姐!長姐!”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穿過人群的喧囂,傳到了城樓上。桑榆聽見了,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沈寂握著桑榆的手,站起身,站在她身旁。他們並肩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麵那些歡呼的百姓,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看著這片他們拚了命換來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