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甚至沒等桑榆回應,一扯韁繩,馬蹄揚起塵土,迅速消失在官道盡頭。

桑榆怔怔地看著那片塵土落下,心像是被摔成了八瓣,眼中的水汽逐漸上升,模糊了遠處程澈消失的方向。

青黛起身攙著小姐搖搖欲墜的身體,眼中含淚,“小姐,姑爺怎麽能這樣,他怎麽能將你一人丟下?”

車夫猶豫的聲音響起:“少夫人,咱們……還去莊子嗎?”

桑榆回過神,混身冰涼。她慢慢坐回車中,深吸一口氣。

“……去。”她耳朵如同蒙了一層水霧,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掉頭,不去程家的溫泉莊子了。去城南,我的那個小莊子。”

那是她的陪嫁莊子,她在那個莊子裏試驗改良過的稻種,還有她畫的一些農具設計圖,也不知道工匠有沒有做出來。

車夫應了聲,馬車緩緩掉頭,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吱呀的聲響。

桑榆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裏是程澈離去前那個眼神,歉疚,卻毫不猶豫。

恩義,恩義。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應當的。林驍救了程澈的命,程澈照顧他的妹妹天經地義。

可是心口像被挖了一塊,空落落的疼,怎麽也止不住。

暮色四合,拉車的馬發出淒厲的嘶鳴,猛地一頓!

哐當一聲巨響,桑榆的後背重重撞在後車廂,背脊傳來一陣劇痛。

她悶哼一聲,來不及詢問發生了何事,便聽外頭傳來車夫驚惶的喊叫和兵器相接的聲響。

“不要!不要殺我!”

桑榆心跳驟停,顧不上身上的傷,匆忙起身掀開車簾一角。

夕陽西下,十幾個手持刀棍的漢子攔在路前,兩名騎馬的護衛身中數刀慘死,橘紅色的陽光灑在他們臉上,映出一張張猙獰的麵孔。

山匪。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桑榆渾身血液都涼了。

青黛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哪怕自己害怕的身體發抖,卻死死將桑榆護在身後。

車夫已經嚇得滾下車座,連滾帶爬地往後躲。為首的匪徒騎馬靠近,桑榆看見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

他打量著這輛裝飾不俗的馬車,咧嘴笑了。

“把這老頭子也殺了。”

他伸手,一把扯掉了車簾。

夕陽猛地撲進車廂,照亮了桑榆和青黛蒼白如紙的臉。

刀疤臉眼睛一亮,吹了聲口哨:“有兩個美人兒!夠兄弟們快活快活了!”

外麵傳來車夫驚恐的喊叫聲,桑榆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壓著心裏的驚恐。

她取下腰間的錢袋,拔下頭上的珠釵,取下腕上的手鐲,將所有財物雙手奉上,顫聲說:

“諸位應是為求財,請不要傷害我等性命,若是不夠,我可以寫信讓家中送來。”

刀疤臉哈哈大笑,“小美人還挺上道,若我們真為求財,還真就放過你們了,可惜……”

聽到這裏,桑榆如墜冰窖,不為求財,那就是衝她們命來的,可她從未與人結下生死大仇,什麽人會費盡心機,要取她們的性命呢?

情況緊急,她來不及細想,忙道:“無論誰出的銀錢,我願意付雙倍,甚至更多,隻求你們不要傷人。”

刀疤臉挑眉,“你這小娘子倒是聰明,可惜我們有規矩,接了別人的單子定要完成,雇主要我們將你先奸後殺,動手!”

桑榆目眥欲裂,色厲內荏道:“我乃戶部侍郎嫡女,羽林衛中郎將夫人,你們若敢傷我,官府定會追究到底。”

刀疤臉不屑,冷哼一聲道:“我們敢接這趟單子,自然知道你的身份,殺了你們之後毀屍滅跡,誰知道是我們幹的。還愣著幹嘛,動手!”

桑榆額頭沁出冷汗,大喊道:“不要!”

可惜山匪並不會聽她的,外麵傳來車夫的慘叫,之後再無聲響,顯然已經遭難。

桑榆和青黛麵如死灰,落下淚來。

馬車發出吱吱呀呀聲響,幾張黝黑粗糙的臉鑽進來,油膩的視線讓桑榆直犯惡心。

幾隻大手毫不憐惜地將青黛和桑榆抓住,粗暴丟下馬車。

數十人蜂擁而上,數不清的手將二人牢牢按住,撕扯起她們的衣裳。

布帛撕裂聲伴隨著女子的慘叫響徹海棠花樹夾道,花瓣如雨落下,像是漫天飛舞的紙錢,為無辜遭難的人送葬。

桑榆呆呆看著晚霞滿天,淒涼彷徨,心底升起無數不甘。

她年方二八,改良的農具和稻種還未看見成果,還有,還未與害她落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合離,以後還要與他合葬在程家祖墳……

桑榆苦笑,死後可能被隨便埋在那棵樹下當肥料,屍體都找不到了,還說什麽合葬……

外衫已被撕開,白皙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女子奮力掙紮,身上卻猶如壓著千金巨石,巍然不動。

她緩緩閉上眼睛,淚水自眼角無聲滑落。

先奸後殺,死得如此淒慘,她不甘心。

這次,怕是沒有那麽好的運氣能重活一世了!

“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枝利箭,破空而來,淩厲尖銳。

緊接著是慘叫。

桑榆猛地睜眼。

一支羽箭穿透了刀疤臉伸向她的那隻手,箭鏃從手背穿出,鮮血迸濺,落在她的臉上。

刀疤臉慘叫著倒退,慌亂轉身,“什麽人?!”

遠處,馬蹄聲如雷而來。

又是一箭,正中刀疤臉心髒,剛才還凶殘無比的山匪嘴角溢血,緩緩倒下。

一隊黑衣玄甲的騎士逆光而來,為首之人一身墨色勁裝,未著甲胄,手中長弓弓弦仍在嗡鳴。

他騎在通體烏黑光滑的駿馬上,身形挺拔如山,晚霞餘光披灑在他周身,宛如神祇。

桑榆瞳孔微縮,是他!

他的目光掃過混亂的匪徒,最後落在驚魂未定的桑榆臉上,眸子微微一動。

“剿匪。”

他隻說了兩個字。

身後的騎兵如黑潮湧上,刀光劃破暮色。慘叫聲、求饒聲、兵刃碰撞聲瞬間爆發,又迅速歸於沉寂。

不過須臾之間。

匪徒倒了一地,竟無一人逃脫。

眼見最後一人將死於刀下,跌跌撞撞爬起來的桑榆忙出聲阻止:“住手!”

那名黑衣騎士聽到呼聲,手一頓,將刀橫在山匪脖子上,用目光請示為首之人。

那人略微頷首,騎士會意,單手一揚,挑斷山匪手筋,列入隊中。

山匪發出一聲慘叫,腕間血流不止,不斷在地上翻滾哀嚎。

來人翻身下馬,走到桑榆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