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閉上眼,無聲落下兩行清淚。

“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程澈還想在說什麽,桑榆將頭扭朝床內側。

琥珀勸道:“少爺,要不您先出去,少夫人需要換身衣服。”

程澈退到外間,心底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

琳琅紅著眼眶替她換下衣裳,又絞了熱帕子敷在她額上。

“少夫人,您燒得厲害,大夫馬上就來……”

桑榆閉著眼,沒應聲。

趙林進來過兩次,回稟府裏的一些雜事。程澈揮揮手,什麽都沒聽進去。

大夫終於來了。

是回春堂的孫大夫,程澈特意讓趙林去請的那位。

孫大夫得了允許進入內室,琳琅放下帳子,隻留一隻手腕在外麵。他搭脈片刻,又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

程澈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門口。

他看著桑榆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心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孫大夫,我夫人的病,怎麽樣了?”

孫大夫聞言搖搖頭:“少夫人是風寒入體,加失血過多,發了高熱,你們也太疏忽大意了,怎麽也不早點請大夫。我開服藥,先將高熱退下去。”

程澈這才想起來,忙開口道:“她手臂受了傷,勞煩大夫開點止血藥粉。”

孫大夫點點頭,坐到桌上提筆寫藥方。

程澈拉起桑榆冰涼的手,暗自惱恨。

她受了傷,發著高燒,他沒有第一時間為她為她找大夫,還讓她母親關在陰冷的祠堂裏跪了半日。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林小跑著進來,滿頭是汗。

“公子!宮裏來人了,傳您即刻入宮!”

程澈一愣:“現在?”

“是。”趙林壓低聲音,“是陛下身邊的人,看著挺急的,讓您立刻去。”

程澈看了桑榆一眼,沒有得到回應,悻悻離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

“趙林。”

“公子?”

“守著瀟湘閣。少夫人有什麽動靜,立刻讓人去宮裏報信。”

趙林應了聲“是”。

程澈走了兩步,又交代琳琅,“給少夫人換藥,仔細照看著,讓廚房燉些燕窩。還有,若夫人再要責罰少夫人,就說我交代了,誰都不許動少夫人分毫,凡事等我回來再說。”

琳琅應了聲“是”。

腳步聲漸遠。

遲的的關心比草賤,任他再如何周全,桑榆內心沒有絲毫波動。

送走了大夫,琳琅一層層揭開繃帶,看清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時倒吸一口涼氣,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少夫人,您受苦了,這麽重的傷,該多疼啊!您竟一聲都沒吭。”

桑榆笑著拿帕子為她擦去眼淚,嗔怪道:“傻丫頭,我都沒哭,你哭什麽。我沒事,一點都不疼。”

琳琅抽噎著為桑榆換藥。

琥珀端來熬好的藥,熱氣氤氳,苦澀撲鼻。

桑榆屏住呼吸,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

那藥汁苦得舌根發麻,她接過清水漱了漱口,又吃琥珀拿來的蜜餞才壓下那股味道。

桑榆把碗遞還給琥珀,靠回床頭,閉上眼。

藥勁上來了,眼皮越來越沉,渾身像被抽去了骨頭,軟得提不起一絲力氣。

“都下去吧。我要歇一會兒。”

幾個丫鬟麵麵相覷。

琳琅猶豫道:“少夫人,奴婢守著您吧,萬一您又燒起來……”

“不用。”桑榆睜開眼看她,“你也累了半日,下去歇著。有事我會喚人。”

琳琅還想說什麽,被琥珀輕輕扯了扯袖子。

琥珀福身道:“那少夫人好生歇著,奴婢們就在外間,有事您喚一聲就是。”

桑榆點點頭。

幾個丫鬟輕手輕腳退出去,門扉輕輕闔上。

屋裏安靜下來。

燭火搖曳,將帳幔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桑榆躺在那裏,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

她想起方才琳琅看見她傷口時哭成淚人的模樣,心裏軟了一瞬。

這傻丫頭,倒是真心疼她。

燕王府。

內殿門窗緊閉,簾幕低垂,滿室都是苦澀的藥氣。

沈寂躺在**,麵無血色。身上多處傷口換了新藥,纏著雪白的細布。

他已經昏迷了整整一夜又半日。

府醫半跪在床前,一手搭在沈寂腕上,一手摸著自己的山羊胡須。

李昭站在一旁,手按刀柄,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怎麽樣?”他問。

大夫收回手,語氣沉重:“李將軍,王爺這毒……頗為棘手啊!”

“什麽毒?”

大夫抬起頭,“此毒出自西域,名喚‘三日紅’。中毒者三日內渾身血脈如焚,持續高熱,七日內若不能解毒,哪怕日後能醒來,也會變成癡傻……”

李昭瞳孔微縮,“王爺這毒……已經過了一日了。您是享譽天下的鬼手神醫,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鬼手神醫摸著胡子,“解藥需要一味主藥——雪域火蓮。此藥生長在北疆雪山之巔,十年才開一次花,極其珍稀。京城藥鋪,隻怕……”

他沒有說下去。

管事林叔鬆了口氣,“我還當什麽呢?雪域火蓮,殿下之前得過一株,我這就去拿。”

眾人剛放下心,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衛跑進來,氣喘籲籲。

“李將軍!”

李昭回頭:“說。”

親衛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昭眉頭一皺:“怎麽了?”

親衛終於擠出幾個字:“您派我們去保護昨夜王爺要見的那個人……我們晚了一步。”

李昭心頭一跳。

“他怎麽了?”

親衛低下頭:“他死了,屍體被扔在樹林中。”

李昭愣住了。

片刻後,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柱子上。

“砰!”

柱子震顫,他的指節滲出鮮血,可他渾然不覺。

“誰幹的?”

親衛搖頭:“不知道。我們的人今早到的,人已經死透了。”

李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人是十年前關山一戰的幸存者,可能是唯一知道老王爺和王妃戰死真相的人。

現在人死了,殿下的多年心血又白費了。

而殿下躺在**,生死未卜。

李昭睜開眼,眼底滿是血絲。

“去查。凶手一定跟暗殺我們的人是一夥的,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給我找出來。還有,繼續查探當年關山一戰幸存者。”

“是!”

親衛退出去。

內殿裏隻剩下李昭和昏迷的沈寂。

李昭走到床邊,看著沈寂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單膝跪下。

“殿下,”他低聲說,“是屬下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