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這則古訓體現了中國人傳統思想中對個人與社會關係的深刻思考。
“達”是指人仕途順利,能夠施展才華時,就要有兼善天下之心,建兼善天下之功。有能力就應當為社會、國家做貢獻,為實現天下公平、正義和繁榮而奮鬥。這一理念體現著胸懷天下、心係蒼生的高尚情懷。“窮”是指人仕途困頓,不能施展抱負時,在無法改變外部環境的情況下,就要獨善其身,不躺平,不同流合汙,不萎靡不振,注重自身的修養和完善,保持內心的平靜與安寧。
兼善天下與獨善其身的思想基礎,與儒道兩家的思想密切相關。
儒家強調積極入世,倡導通過個人的努力和道德修養,參與社會管理,實現社會的和諧、進步與發展。孔子的“仁”便是兼善天下的集中表達。道家主張順應自然、追求無為而為,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獨善其身的理念。老子的“道”和莊子的“逍遙”,都蘊含著對個體自由和內心寧靜的追求。
在曆史上,許多典型的例子體現著兼善天下與獨善其身的不同選擇。諸葛亮受三顧之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實現漢室複興不懈努力,是兼善天下的典範;推薦他的水鏡先生司馬徽,不願在塵世中奔波,於是終老山林;陶淵明辭去彭澤縣令,歸隱田園,過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體現出獨善其身的選擇。
在不同的時代背景和個人境遇下,人們會根據自身的價值觀和能力做出不同選擇。當年周公頂著極大壓力,力挽周初朝廷於既倒;曹劌在國家危難時挺身而出,怕“肉食者鄙,未能遠謀”;符堅南下,東晉危急,謝安“東山再起”,八公山上殺得前秦軍隊“草木皆兵”,挽救了東晉;楚人範蠡,助越王勾踐成就霸業,卻舍棄高官厚祿,泛舟於太湖之上,成為陶朱公;文種功成不退,落得死無葬身之地;介子推寧肯被火燒死,也不願出山做官;商山四皓通古今、辨然否、典教職,終老在林泉之間;嚴子陵與光武帝有著深厚的同窗之誼,堅決歸隱富春山。這都是對獨善其身的詮釋。所以,對於仁人誌士來說,兼善天下與獨善其身是適時的選擇。兼濟,果能不負天下;獨善,果能垂範於後世。
範仲淹在《嶽陽樓記》中,將進退說得真切,“是進亦憂退也憂”。進,你會有障礙,有責任,有非議;退,你會沒後路,沒保障,沒出息。況且處在具體環境中,有時候進由不得你,退也由不得你。嶽飛想進,所以寫了《滿江紅》;辛棄疾想進,所以“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你想走上曆史前台為社會做大貢獻,是好事,可一定行得通嗎?像明代的胡惟庸,他寄人籬下時,說自己想當宰相,然而果真能當上宰相的能有幾人?當上了宰相,卻成了奸相,留下萬世罵名。許多人想走紅運,升官發大財,這種想法不過分,可現實中照樣有破產的企業和家破人亡的人家,又奈其何?趙普想退,被形勢所迫,又不得不與人同謀, 做見不得人的勾當。武鬆想退,坐幾年牢出來再做新人,可惡人不肯。像林和靖那樣孤高自好、梅妻鶴子、縱性恬淡,死了還贏得宋仁宗賜諡的人,天下不多。
進和退,要看你在什麽起點說話。對於一般人來說,進是常態。
譬如,小學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學,甚至初中直接上大學,再讀碩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譬如,科長升副處長,副處長升正處長,正處長升副廳長,甚至有時候從副處級直接跳到副廳級。在人生一定階段,你隻顧進,是不能理解退的。當你開始思考是進是退時,那才是你進退觀形成的真正起點,這時你會發覺,你已經很犯難了。範仲淹就是這樣,進吧,慶曆新政已經受挫;退吧,濟世報國之心又未消泯。就在這個當口,滕子京請他寫了《嶽陽樓記》,順便有了表明心跡的機會,於是,一篇千古名文就順其自然地問世了。這種在朝憂民、在野憂君的情懷,詮釋了進與退的至高境界。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這是許多人找不到退路的本質原因。連範仲淹與王安石這樣才高八鬥、清廉且智慧的人,尚且進退這麽糾結,他們的結果算是好的。那些不知進退的人,在一味冒進中留下許多破綻,想棄進就退時,抽身已難。恰如洪水過後的堤壩,最容易生險崩潰。功成身退,這是中國士子的崇高理想。
李白一生的理想境界便是功成身退,“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先一展抱負,然後做林中高士,可李白終究沒能施展政治抱負,卻在詩歌上成就了千秋功業。世間能像範蠡、張良這樣的人物,實在不多,像李斯“歎黃犬而長吟”者卻不少。更多的乃是我等芸芸眾生,一生處於塵世間。
在國家麵臨危機、社會需要變革時,兼善天下的精神顯得尤其重要。仁人誌士需要挺身而出,為國家前途和人民福祉而奮鬥。在動**不安或政治黑暗時期,獨善其身則成為一些人護身的生活方式。
兼善天下與獨善其身,各得其所。兼善天下,能夠激發人們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推動社會進步與發展;能讓人們關注公共利益,為廣大群眾服務。獨善其身,能讓人們在複雜的社會環境中保持清醒和獨立,不被外界幹擾和**,培養內心的堅韌與智慧。兼善天下與獨善其身相互轉化、相互補充。一個人的一生,有時在“進”
的狀態,有時在“退”的狀態。在獨善其身的過程中,個人的修養和能力得到提升,可以為日後兼善天下積蓄力量;兼善天下的經曆,也會讓人認識到自身的不足,從而進一步完善自我。
兼善天下是一種擔當,獨善其身是一種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