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崇簡。繁易簡難。既要從簡,必先有繁。
《呂氏春秋·貴公》中關於精減文字有一則故事:前提是“荊人有遺弓者, 而不肯索”。有人問之乃曰:“荊人遺之, 荊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認為,可以減掉一個“荊”字。老子認為,不但可以去掉“荊”字,還可以去掉“人”字,那麽就變為:“遺之,得之,又何索焉?”意思既明白又簡約。
書讀多了會成災,所以趙普“半部《論語》治天下”。為什麽會成災?一是會記錯,二是有矛盾。記錯的例子,我自己就有許多,舉其一:續寫李白《送儲邕之武昌》之上句“黃鶴西樓月,長江萬裏情。春風三十度”,下句應是“空憶武昌城”,我卻把它寫成了“空憶謝將軍”。順勢而下:“餘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這是《夜泊牛渚懷古》裏的詩句,我移花接木,豈不令人啞然失笑?那麽矛盾呢?不同的書,甚至同一本書,觀點和說法之間有矛盾。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仿佛都有理。譬如《增廣賢文》,既說對人要坦誠,又說“未可全拋一片心”。對不對,從不同角度、不同語境看,都有道理。世人推杜甫為詩聖,有人卻專門寫書貶杜甫,既貶他的詩,也貶他的人。讀者若全由書牽著鼻子走,認知便會受損。
繁體字與簡體字書寫起來,還是簡體字書寫速度快。可簡體字卻是從繁體字過渡來的。宋人陳騤說:“事以簡為上,言以簡為當。”
阿拉伯數字書寫夠簡單了吧,可人們有時候又要使用“壹貳叁肆”
這些大寫數字,是因為怕太簡單易於修改。簡單與複雜,各有所用。
書籍,沒有時嫌少,多了又成災,儲存、分類、查找都麻煩,甚至成為一種負擔。記錄多,不好查。讀書多,會混淆。為什麽有些沒讀多少書的人,說話一套一套的?因為他隻記住有用的東西。可讀得少記得少,沒有儲存,怎麽會有釋放呢?
在書案上書寫大件書法作品,如果沒人牽紙,常常需要移動紙張,於是有人便發明了牽紙機,可用著用著覺得不好使,還不如用手移動簡單。人工研墨有點累胳膊,有人便發明了磨墨機,可太機械,常出問題,研出的墨也不均勻。高檔打火機風靡一時,人們互相比誰的更闊氣、漂亮,現在呢?大家大多用一元一隻的,便宜簡單,用罷丟掉即可。電動剃須刀花樣翻新,結果還是一次性的更方便。還有寫字筆,誰還買支漂亮鋼筆送給朋友當信物呢?水性筆到處都是。時代變遷,日新月異。現金、存款單、銀行卡,曾幾何時,人人都離不開;而現在,一部手機可以走遍天下。司馬遷早就說過:“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莊子也曾說:“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山東琅琊王氏僅給後代留下六個字的家訓:“言宜慢,心宜善。”“言宜慢”,就是要深思熟慮,少犯錯誤;“心宜善”就是為人處世要存善心。這麽簡單的家訓,竟然使琅琊王氏家族跨過許多劫難,經受各種考驗。從東漢至明清1700 多年間,光《二十四史》中有明確記載的,這個家族就培養出了35 位宰相、36 位駙馬和36位皇後,被譽為“中古第一望族”。
大盤雞是新疆的代表之一,將雞肉與麵片混合在一起,既是飯又是菜,一盤解決吃飯問題,因為簡單,所以迅速擴散,天南海北都可以看到新疆大盤雞的飲食店。陝西與新疆相比,離中東部既近又便利,可陝西麵卻推廣不開,原因大概是做法太複雜,一道麵配套好幾種食材,最終隻能是陽春白雪,知者少,食者寡,不能廣泛傳播。
李鴻章有一副對聯這樣寫道,上聯:享清福不在為官,隻要囊有錢,倉有粟,腹有詩書,便是山中宰相;下聯:祈壽年無須服藥,但願身無病,心無憂,門無債主,可為地上神仙。
可是,是不是隻要簡單就好呢?我們是不是還要回到穿草裙、住洞穴的時代?孔子與弟子冉雍評論桑伯子,說得有理。孔子說:“桑伯子凡事求簡略。”冉雍則說:“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這句話的意思是,桑伯子居心恭敬而辦事簡約,很好,如果隻圖簡便而辦事簡約,就不好。孔子大為嘉許。“居敬”的意思是態度敬慎,思慮縝密,不隨意,不率性;“行簡”的意思是做事力圖簡明,分得清輕重緩急。“居敬而行簡”,其實是社會進步的寫照。一方麵,我們隻用一部手機刷屏消費,叫車點外賣;另一方麵,後台的支撐技術卻越來越高端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