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處處物資吃緊,旱情一日比一日加重。
李秉成身為村支書,這是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能答應的最好條件。
蘇曉芸也沒抓著不放,隻趁著天色不太晚,趕緊帶馮晚晴到了村裏赤腳大夫家。
整個石崗村,就這麽一戶懂醫。
聽說這大夫之前是給牛羊牲口看病的。
但現在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要想趕著牛車到縣裏醫院,最短也要倆小時,馮晚晴壓根撐不到。
老馬頭披著汗衫子出來,鬆垮的臉上貼著方膏藥,扒開馮晚晴的眼皮看了看。
“這女娃頭上是外傷,好醫治,但……”
這老頭說話大喘氣,蘇曉芸忙追問道:“不會有腦震**什麽的後遺症吧?”
老馬頭擺了擺手,“那倒不至於,年輕身子骨好,就是她受驚不小,夜裏怕是要發燒。”
“我先開副方子,你給她拿回去,三碗水熬成一碗。”
蘇曉芸二話不說就應了下來。
她掃了一眼那方子,眸光微動。
雖然她不怎麽精通藥理,可這紙上藥材大多是驅熱平肝火,消炎的。
老馬頭折身到柳筐架子上,拿來些碎藥材渣,“這年月光景不好,沒啥人上山采藥,家裏就剩這些,但藥效都差不多。”
蘇曉芸嘴角動了動,略顯無奈。
她那時進門就聞見了濃鬱的中藥苦香,還以為有什麽好藥材,結果就是這些碎渣?
還不如她在山上摘的蒲公英呢。
左右這包好的藥材裏也有,到時候替換進去就是。
屋裏燃著的一盞煤油燈,被晚風吹得搖曳。
黃土牆麵,是被斜拉長的人影。
蘇曉芸小心攙著馮晚晴坐下,“大夫,多少錢?”
老馬頭勾摟著背,笑嗬地看過來,“我給馮同誌開了三天的藥,統共是一塊二。”
聽到價錢,蘇曉芸二話不說就付了錢。
馮晚晴本來想自己付,奈何現在動哪哪疼,“我回去就給你。”
蘇曉芸不以為意的笑了聲,“我不是還欠你點糧食嗎?從裏頭扣唄。”
拿著幾包藥材,兩人相互攙扶著回了知青點。
狼狽的身影頓時吸引裏麵不少人注意。
張燕忙從裏麵跑出來,手裏鍋鏟上還掛著一粒米,“我的天啊,這到底是咋回事?我就知道支書生大氣了。”
“晚晴,你腦袋怎麽還纏上紗布了,傷口嚴不嚴重啊?”
其他幾個知青也過來問了幾句。
馮晚晴三言兩語帶過。
反倒是蘇曉芸,替她收了兩根苞米和半個紅薯。
大家夥口糧都吃緊,給這些東西也算是慰問過了。
兩人回了屋裏。
呲拉——
蘇曉芸用火柴點燃了煤油燈。
映著昏黃的光,蘇曉芸把她的發絲捋到耳後,辮成了利落的麻花辮。
“別害怕,已經回來了。”
“我去給你熬藥,順便再做點吃的。”
安撫好了馮晚晴,蘇曉芸轉身就出去。
灶台前的小灶鍋被刷得幹淨,一塵不染。
她吹去上麵一層浮灰,打算著做個蛋花湯,再煮些糙米。
大家夥剛給來的苞米和紅薯,直接埋進灶灰就成。
蘇曉芸俯身不經意一瞥,卻驀然看見鍋蓋底下壓著的半碗小米。
她額前浮現個問號,將其拿起來。
不等細聞,一股子黴味兒就竄進鼻腔。
蘇曉芸頓時嫌棄的拿遠了些。
這不可能是別人放的,否則必定會吱聲。
借著月光,她朝外看了眼,正好瞧見笨手笨腳砍柴的周學軍。
那動作比馬戲還滑稽。
眼鏡片下的那雙眼斥著算計,時不時就往她這邊瞄。
蘇曉芸冷冷勾唇,欺軟怕硬的東西,
這廢物是見形勢不妙,活不下去了想跟她求和呢。
這半碗小米雖說是陳糧舊穀,但好歹養身子。
放到供銷社,一斤都能賣上塊八毛。
她故作沒看見周學軍,把半碗小米淘幹淨,就著水下鍋!
咕嘟冒泡的粥很快就滾了起來,縷縷米香傳出。
待會盛出來回屋放點紅糖,剛好給她和馮晚晴補補身子!
送上門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周學軍能拿出這半碗小米,估計就已經是極限了,不知道怎麽眼饞呢。
灶灰裏,紅薯烤得滋滋流油,焦香軟爛。
蘇曉芸幹活主打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全都放進碗裏。
不等她滅火回屋,周學軍果然恬不知恥地湊了上來,“曉芸,你們兩個女人哪吃得了這麽多,不如分我一半。”
“以後咱們三個搭夥吃飯,咋樣?”
“好歹我是個男人,掙的工分多,等秋收的時候能換不少糧食呢!”
他強撐著麵子,不計前嫌地來跟這女人說話,蘇曉芸怎麽也該感恩戴德吧?
周學軍挺直了胸脯,高傲地揚起下巴。
殊不知接連繁重的農活,早讓他那張清秀的臉變得發黃。
蘇曉芸手裏捏著半個焦香紅薯,“楊金月估計現在還沒從地頭出去呢,支書讓她鋤地割秸稈,你不去幫忙,反倒來我這獻殷勤?”
“也行,回頭我跟楊金月還有大隊長說一聲。”
“反正你也是被指使的,幹脆讓支書撤了對你的處罰。”
話音落地,周學軍瞬間咬緊了牙!
這賤女人真不知好歹!
這話傳到楊宏富父女耳朵裏,他以後在大隊還能有好日子過?
周學軍不裝了,陰沉的臉能滴出墨,“你真以為離了我,在大隊就能過上好日子?”
“別看我一時受了處分,將來我可是有望回城的,到時候你別哭著求我!”
蘇曉芸誇張地說道:“好怕怕哦,就你這德行還想回城?家裏弟妹嗷嗷待哺,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家裏情況?”
最後兩句,登時讓周學軍渾身起滿雞皮疙瘩!
他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踉蹌的身影差點站不住。
“你、你你怎麽知道的,不是……我是說,你別想造謠我家!”
“將來政策放開,知青有望回城,我家裏肯定會運作的,你現在求我還來得及!”
蘇曉芸嘴角弧度譏諷,白淨小臉上愈發嘲弄。
要不是她大概知道一些,還真被周學軍唬過去了!
這貨壓根不是什麽城裏子弟。
一家五口擠在筒子樓裏最小的煤房,周學軍是老大。
下有弟妹,上有爹娘,負擔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