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與警察在一起籌措那封要拿去敲詐勒索妓女的信,已四五個小時了。兩個人全程幸甚至哉,集思廣益,並最終由警察落筆。

截至目前,二人籌措的成果,就是信封上“敲詐勒索信”五個楷體大字。明晃晃而遺世獨立,再無其他。

這叫老鴇認定倉頡當年造字,沒直接替他們造出一封給神女娘娘的敲詐勒索信,是不地道的,是欠盡責的!

老鴇記得自己頭一次寫詩,省長還頭婚、還禮佛呢。到了如今,省長已再婚,並隨新太太改做了天主門徒。你可見,這些年人與事的變化多端!那真就勿怪老鴇過往的文采也被一筆勾銷,全都不在了。

如今再端坐到紙筆跟前,老鴇簡直拔劍四顧心茫然,腦子裏毫無成功作出一封敲詐勒索信的方式方法,隻恨不能將整個腦仁兒從腦殼裏一把撈出,砸信紙上,令它們自行勞作出一封一步到位的敲詐勒索信才好!

老鴇都想不通了,自己當年也是需要戴近視眼鏡的文化水準,神女娘娘都曉得他的字兒登過報的呀!怎麽僅拿起筆、放下筆、再低頭瞧的時間,自己的文化水平,就直接到了目下光景?

大眼瞪小眼的尷尬,終究還是由警察來了結:“哥,我明白您!畢竟是您。能進忠臣列傳的人,就絕進不去貳臣傳。能登報的詩人,就絕寫不了敲詐勒索信。”

老鴇:“老子什麽都寫得了!”

警察:“那確實是!哥,我明白您!我不懂事兒了,我這就要不懂事兒地問您一句了,您以前寫過勒索信嗎?”

老鴇:“勒索過,信,沒寫過。你呢?”

警察:“一樣。”

老鴇:“那就先全權交給你寫,你寫完,我複查。”

警察:“哎哎哎?哥,您現在這麽信我了?”

老鴇:“我勻了你金條,你比我兒子還可信。”

警察:“可我不會寫這玩意兒啊!要我說,既然您都這麽信我了,您就讓我跟她直接……喲,哥不高興了。這話我再不提了哥。好嘞哥!槍拿開吧哥!墨太重了,能給換支筆嗎?”

老鴇:“鋼筆,我就這麽一支,墨重你就提著點兒。我說非得見她?要我看,你頂好就一直這麽含含蓄蓄的,也別想別的了,就跟我做兩根金條上的螞蚱。”

警察:“哥!您也明白我!我從小就想做隻含蓄的螞蚱!”

老鴇:“她給我幹活兒,我坑她,那理所應當。可你倆不是愛情嗎?”

警察:“迫於形勢!這不是金條在她手裏,我的命在您手裏,她的心又在我手裏嘛!”

老鴇:“愛情不該是這個樣子!”

警察:“我以後一定改!”

老鴇與警察,他們二人都是男人的底子與屬性。他們誰也沒問過妓女到底怎麽想的,就全部擅自相信,妓女看待愛情一定是重於泰山的。

他們純真得好像他們不是男人,而是從未下過山的長白山秋沙鴨。

警察手裏的鋼筆是老鴇從老中醫那裏打劫來的。筆尖開了叉,確實一會兒墨重得像筆尖要下蛋,一會兒墨幹得像他握了條小魚幹在寫信。鋼筆甩一甩,墨汁兒是出來了,但全給甩牆上了。

老鴇的詩情畫意已荒廢多年,家裏哪兒還有供他創造文化的餘糧?隻好拿雞屎兒子的顏料兌上水,再吸進筆管裏當鋼筆的墨汁兒。

等他再轉身,發現自己將要敲詐勒索的對象,竟然立在自己家窗戶口呢!

老鴇驚得像立在槍頭上的雀兒,一下子不曉得怎麽動了。警察正好彎身撿掉在地上的筆帽,還沒叫她瞧見。

老鴇立即又曉得要怎麽動了,他抬腳將警察一把踩住,手裏的警槍,也抵到了警察的後腦勺上。

妓女:“喲,先生,喘什麽呢?”

老鴇:“兒子不聽話,氣到現在。”

妓女:“先生,我送您的硫黃皂,用呀!”

老鴇:“用的,有了它,我飯前便後都開始洗手了。”

妓女:“那先生也記得天天用,要鞏固!您手裏拿筆做什麽呢?”

老鴇:“讀書、寫字。”

妓女:“您還想進內閣呀?”

老鴇:“主要是想提你當司令。”

一番插科打諢後,妓女走了。老鴇收了警槍,鬆了腳,趕緊關好門窗。

警察帶著筆帽從地上爬起來。他終於聽出來,老鴇這是早相上妓女了,才不肯明搶她,非得脫了褲子放屁。警察心裏直罵老鴇才是個立牌坊的婊子,天井樓裏的妓女沒一個賽得過他!

老鴇:“你他媽眼神不對!你在心裏罵我什麽了?”

警察:“哥,我就想說,今天的菜幹豆腐,口兒淡了。明兒我想吃老街的鴨脖兒,都是長了十幾二十年的老鴨,值!”

老鴇:“你要想女人,老子是不是還得給你娶個十幾二十年的格格回來?”

警察:“行嗎,哥?”

老鴇:“行你媽!”

雞屎兒子從外頭回來了。

菜幹豆腐是雞屎兒子替一樓小和尚向老鴇欽點的,才出鍋他就給小和尚送了一碗下樓。

現在他人是回三樓了,但心還在一樓沒爬上來呢:

再過幾天,他就要坐船去意大利了。小和尚以後該吃不著蒼蠅父親做的菜幹豆腐了。或許他該囑告蒼蠅父親,以後隔幾天就給小和尚送點兒菜幹豆腐下去?小和尚那邊,現在是一人量,蒼蠅父親不算太破費的吧?算了吧。蒼蠅父親不算個好人,叫小和尚接觸多了,恐怕要被連害的。

雞屎兒子:“你倆還沒找著金條呢?”

老鴇:“沒呢!”

雞屎兒子:“找著了也能說的,我又不分您的。”

老鴇:“找著了,爸肯定告訴你!”

雞屎兒子:“不一定吧?您之前連天井樓裏有金條這事兒,都沒告訴我。”

老鴇:“大人有大人的打算。傻兒子,老街的鴨脖兒吃嗎?都是十幾二十年的老鴨,值!”

雞屎兒子:“沒吃過。”

老鴇:“那就是想吃。”

警察:“那得起早,人家每天都是現殺的老鴨,去晚了就沒了。”

警察還曉得要吃。人要還曉得吃,就是還想活,還想好好活。可天井樓下的大公雞,對此有不同意見。

它的脖子歪了,神性散了。歪了的雞脖子,叫它直著走時,總得一頭撞上點兒什麽。也因有了這根歪脖子,它現在瞧什麽都像在生氣、較真兒,又或是質疑、好奇,我要來給你評評理。

可哪個願被一隻雞公開針對與質疑呢?

天井樓的居民這些天見了它都繞著走,哪個也不願聽它狀告警察,是警察給它換的新雞脖子,險些要了它的性命。

警察還在天井樓裏頭呢!你們都不曉得!警察局的那個隊長也是活該當綠毛烏龜。就來樓裏搜了一次,就再不回頭了?你們人,怎麽連捉奸都躲懶呢?

鳥人!殺我?還想偷生?我告訴你,偷生者常慘死!你瞧著的吧!咯咯噠!

打天井樓到老街,路隻有七八百米遠。途中本來是不設賭場的,但隻要你有心,亂走幾步,還是能給自己亂走出一兩家賭場的。

老鴇就是經常這麽替自己亂走出一家賭場的。

目下,老鴇的兩隻腳尖,就抵在賭場的小門上。老鴇也納悶,他兩隻腳尖不曉得什麽時候害了靦腆病,怎麽開始躲著賭場的門了?

可總這麽原地不動地僵持,真怪不清不白的,也沒誰給腳尖個該怎麽走的方針。最終,是老鴇的兩隻手一揉口袋,領著老鴇的兩隻腳後跟,往回走的。

老鴇深刻曉得,僅憑口袋裏價值三根鹽水鴨脖兒的錢,在賭桌上可闖不出什麽大千世界。能解開他目下困局的不是三根鹽水鴨脖兒,是兩根金條。他得先買好了三根鹽水鴨脖兒,回家兒子一根、他一根、警察一根。吃好了,再跟警察碰碰頭,將敲詐勒索信完成,送出。

重新進賭場,必得是兩根金條到手後,才好規劃的事兒。現在絕不行,太耽誤敲詐勒索!這要是在從前,老鴇哪兒能想到呢,他也有勸住自己遠離賭場、賭桌的時候。

七八百米遠的路,叫老鴇走得像登基。

老街兩側的菜販全是簇擁朝拜的保皇功臣,就等著老鴇下旨欽點,自己也好上前獻上白菜、大蒜、茭白、生薑……

您就開開恩,買點兒,多少買點兒!您哪怕不上稱,隻要您肯開價,您哪怕張口就來!賣!都賣!

還沒走到鹵肉攤前頭,老鴇的菜籃子裏已塞滿群臣缺斤短兩的貢品。

一籃子的甜的、辣的、脆的、酥的,紅的、綠的、青的、白的,叫人瞧著心裏也跟著亮堂。

牌九、麻將、骰子,也有它們自己的多彩多姿。但到底還是不一樣。

牌九、麻將、骰子畢竟是更具**與機會的。老鴇告誡自己,可不能被眼下的菜籃子勾引,而忘了本!

一盆鹽水鴨脖兒才給端出攤,老鴇離攤還有五米遠,剛提腳後跟,就被衝擠的人群給一路抬了過去。

他給抬得腳不沾地,倒也省力,就是不便呼吸。

人群稍寬鬆,老鴇就跌下地來。頭頂兒一腳上、一腳下地踩實叫他爬不起來、衝不出去。仿佛他也給人埋進了那塊土豆田裏,插翅難飛天。

可兩根金條還在外頭,他不便這就給人腿淹死了。是老鴇的九指先突破的人群,並最終成功夾帶出老鴇的身體和手裏的三根鹽水鴨脖兒。

最近、最新的一口空氣,終於撞進老鴇的肺管子裏頭。老鴇破腿而出的腦袋,向天上杵過去。

老天分娩出的朝霞,是老鴇年輕時寫的詩,是老中醫終於爭氣開出的救命良方,是美人一屁股坐在了老鴇的命脈上。

老鴇的中年生命,忽然水靈靈得有彈性了。這股水靈靈是老鴇的詩給人拿去當擦屁股紙後,再未懷有的文明與輕鬆。

到底多少年了啊?老鴇這具並未徹底老去的身體,又開始在心底裏發出青春的花香。詩人的血液竟又開始流竄。

這是早起搶購鴨脖兒的成果,也是警察給他的提議。

從心神康複方麵來說,老鴇綁警察,相當於劉備給自己綁來了諸葛亮,是相得益彰,正合適的。

僅這一事,老鴇已有了將屬於自己的那根鹽水鴨脖兒,勻一節給警察的報答之意。

好在朝霞並不長久,太陽上升,大鳥回來,老鴇的詩人病來來就又去了,他又人到中年了。

回了天井樓,老鴇炒了幾道小菜,又將三根鹽水鴨脖兒剁成塊,分成兩碟,以確保消耗的速度降下來。

沒有哪根賭棍是自願持家有方的。老鴇的精神與身軀,原本是可以拿大象的,但現實主義的潦倒,提煉得他隻能拿捉大象的心屈尊來分配鴨脖兒了。

老鴇、小畫家與警察,三人因各懷的心思而吃了一頓難得安詳的飯。鹽水鴨脖兒到底是什麽味兒,已叫各人的一汪心事給泡淡了。

飯後,小畫家爬上凳子,繼續探索屋頂兒的畫。警察拿絲瓜瓤要刷了三人的碗碟,老鴇不願太耽擱,接過鍋碗瓢盆,自己全洗淨了。

“心虛”往往可以換來暫時的和平。秋日的正午陽光,照得老鴇、小畫家與警察,和諧得恰似一家三口。

這種性質的“和平”,往往又是悲劇最終章前,最後的繁榮與最大的騙局。

敲詐勒索信寫好了。

老鴇捏造了兩根金條的來曆,以及綁匪、警察和兩根金條之間錯綜紛雜的關係,並向妓女指定了繳納兩根金條的時間、地點。最後再由警察謄抄。

就敲詐勒索信中的內容,是否適宜寫得如此詳盡、體貼,老鴇與警察產生了分歧。

老鴇站“需詳盡”,警察站“需簡略”。但很快,二人又達成了一致:

女人們都喜歡花樣兒,到底是封敲詐勒索信,寫得入情入理點兒,她估計也愛看,更能動情接受。再者,通常來說,能給“欺騙”成功開道的,通常是“無知”。妓女這個人對真心、真相多無知呢!隻要她的注意力,最終落在了信裏贖金繳納的時間、地點上,這封敲詐勒索信就算成功!

老鴇瞧準時機,將敲詐勒索信放在了神女娘娘的枕頭上,再急忙守到信中交代的交易地點。

等了一宿。

嗯。

沒等來人。

被敲詐勒索的對象直接忽視掉,倒是老鴇之前沒想到的。

他這一生還從未在錢上,有過被旁人失約的經驗。這叫他頭一次同他的債主,達成了情緒上的共識。

一夜的霜打,給老鴇凍得發不出火來。

好在離月底還有七八天,還不至於徹底地全完蛋。

老鴇打道回府,在天井樓下的乞丐堆旁,瞧見了神女娘娘。

神女娘娘手裏拎著兩雙鞋,新的,回力的,太平商場的。

她一路往樓裏走,除了那個瞎眼乞丐十分本分,她是免不了被旁的乞丐這裏揉一把、那裏掐一掐的。

她向來不計較男人的真心,也不真心怪罪窮苦人。

她到底還住在天井樓裏呢,過個七八天,她還能坐船去西洋。可這些乞丐,就永不會有她這樣的機遇了。他們真沒別的出息了。她不怪他們,她可憐他們。

他們多可憐哪,吃不飽、睡不暖。他們就是想摸女人,那就給他們摸。你瞧,施舍,總是由高處流向低處的。

神女娘娘狀態好得叫老鴇心疑,她是沒瞧見放在她枕頭上的那封敲詐勒索信嗎?

她的生意要比旁的妓女好,進她屋裏的嫖客不少,還常有旁的妓女去她屋裏借旗袍、絲襪。那麽那封敲詐勒索信被哪個不識字兒的,給隨手侵占、扔掉、飛去她床底下、夾在她衣物或廢品裏,也未可知!

神女娘娘提著新鞋,走進了小和尚的屋子裏,像有大事兒,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老鴇趁機再探神女娘娘的屋子,並上下左右地再翻,果真沒瞧見那封敲詐勒索信。

你看吧!她與警察是真心書寫愛情,不然她能長久地不收取警察的嫖資?

她可是神女娘娘啊。她絕不會眼見愛人落草,而隻顧自己添鞋,卻不拿兩根金條置換愛人。老鴇總算安心了。

那就回家再寫一封敲詐勒索信。

初稿不是已定?那這次更快!

這次,老鴇一定要想個絕妙的主意,令妓女與敲詐勒索信,再不必錯過。

心裏有了相應的決斷,就更容易瞧見光明與前路。老鴇又快活了,沒大鳥在頭頂兒壓著,隻要他想,他真能一跳三丈遠!

從神女娘娘屋拐個彎兒進自己家門,老鴇瞧見雞屎兒子與警察都還在睡,心想著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就又退出屋去,想去老街再試試看,這個點兒還能不能買上鹽水鴨脖兒了。

人都下到一樓了,老鴇又爬上來,給警察加了兩根麻繩、一個抹布塞嘴,這才再拎上菜籃子,走去老街。

老鴇一走,小畫家與警察全醒了。

去西洋的行李,小畫家要悄悄收一收,沒幾天就得走了。

他翻出一件蒼蠅父親的短打,都從胳肢窩一直破到肚臍眼兒了,這要怎麽穿?那就解開警察的麻繩與塞嘴,有請警察叔叔幫忙補一補吧。

自從被隊長堵截,警察就放棄了往天井樓外頭跑的想法。但他仍未放棄暗中聯係妓女。

可他還不曉得呢,他早是小畫家擺在手心裏的虱子,一目了然的了。他自被綁到如今,往屋外扔的紙團與布條,全給小畫家攔截下來了。

老鴇、妓女、警察本人,都沒察覺。

這些紙團與布條,正是小畫家曉得天井樓裏有兩根金條的最初途徑。

算命的曾料定小畫家命硬、克人,那麽他該是一人獨占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圍著警察、堵著警察克的了。

線頭兒粗,針鼻兒小。警察拚著眼瞎,好容易穿好一針,縫補起老鴇的破短打。這景象太慈母手中線了,也太適宜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了。

對小畫家到底殺了誰這個問題,警察還是沒完全死心:“哎,再問一次,你殺了誰?為什麽殺的?什麽時候殺的?你說說,沒事兒啊!我在你爸這兒落草了,現在可不是警察。一會兒拿了金條,我可就走了!”

小畫家:“我們樓下一家是誰殺的,叔叔您真沒看見?您說說?我又不是警察。”

好嘛,哪壺不開提哪壺,警察叫小畫家像毛蟲一樣,在手心裏攥得死死的:“你看你,張嘴就成機關槍,說出來的全是子彈。你拿那些衣服出來幹嗎?三伏早過了。”

小畫家:“我就要去意大利了。”

警察:“去學畫畫?去吧!要不是做了他兒子,你早做天才了!哥,您回來啦?事兒辦成了吧?兩根金條拿著了吧?”

老鴇買菜回來了。

你也不曉得他是長情還是懶惰,他這次往菜籃子裏裝的,是跟上次一樣的鹽水鴨脖兒和白菜、大蒜、茭白、生薑……但多了一束花。

花是路邊常有、人常見的那種。但隻有他路過時彎下腰,采了一束帶回了家。

其實,隻要他肯,他連買菜,都能過進詩情畫意裏。可年頭亂,他自己也足夠缺憾、墮落。他的詩情畫意,不長久的。

進門前,他正好聽見警察的點評:“要不是做了他兒子,你早做天才了。”

警察與已死的拍賣師先後講過同一句話。

雞屎兒子聽了這話,也沒吱聲,該是默認了警察與拍賣師的說法。

可見老鴇的混賬,太深入人心了。丟卵蛋前,他不配有兒子。丟卵蛋後,他令兒子不配做天才。

雞屎兒子是親生的,老鴇不好與之計較。但警察,是他好與之計較的:“我現在要打你,你要麽咬緊了牙,別出聲。要麽找根繩兒,咬緊了,別出聲。看你的,我都行。”

老鴇扔了菜籃子裏的菜與花,奪過警察手裏縫補的短打,擰成條兒、掄高了,對警察又是一頓打。

哪兒都不水靈靈的了。菜籃子滾在地上,爛成荒草,再引不出詩情畫意與朝霞,兜不住正經日子,壓不住大鳥。

屋子裏人仰馬翻,三人亂得像一片又老又長的韭菜遭遇了大風天,怎麽扯都扯不順溜。

亂得雞屎兒子在這亂裏靜得出奇。

亂得雞屎兒子覺得自己即便真逃去了意大利,也是無法將餘生過好的。

亂得雞屎兒子又想立即就到登船去西洋的那天。走吧,逃吧,父親是真不惹人疼,真不惹人舍不得。

那把警槍就在雞屎兒子身上。他有法子令屋子裏安靜下來的。

他掏出了警槍……

算了,不值當。

你們亂著吧。

他拿上畫筆,爬上凳子,繼續畫屋頂兒上的芒星。

雞屎兒子的安靜,反倒羞辱了老鴇,他對警察的毆打立即完畢。

警察:“你他媽又打老子!”

老鴇:“都他媽快過成一家三口了!拿了金條,你,滾!”

老鴇奮筆疾書。

在敲詐勒索信的末尾,他圈了一個又圓又大、狀如滿月的句號。寓意此後對警察抑或是兩根金條的耐心,他老鴇再不一而再,再而三, 三而不竭了。

晚上,天井樓三樓的媚眼兒燈學人斜著眼,一會兒從左亮到右、一會兒從右亮到左的,因而平添了鬼祟與居心叵測。

老鴇像往常一樣坐在三樓樓梯口,向嫖客收款並發放召妓手牌。他不時看向神女娘娘,觀察著神女娘娘的一舉一動。

她的一顰一笑都是假的,但都叫人舒服。

她怎麽瞧,都是卓越與敬業的。

她的卓越與敬業,是該給她機會去統領三軍的。天井樓裏要是有三根金條,而不是僅有兩根就好了,老鴇真想也分她一根。

等嫖客走光,各屋的娘娘們關門歇業,老鴇眼瞧著神女娘娘送走最後的嫖客,徹底關上房門。

沒人再進她的屋了,這就是好時機。

老鴇將敲詐勒索信從胸前拿出,一番選址後,又認定這大約也不是個好時機。

目下,旁人進不去她的屋,碰不著這封敲詐勒索信,可他不也進不去她的屋,送不出這封敲詐勒索信嗎?

那麽就從門縫兒中塞進去,誰也拿不著,她一開門還準能瞧見。這就正好了,哪個也不耽擱!

老鴇到底是缺乏相關經驗,動作不夠迅捷與熟練,這次的勒索也因此以失敗告終了。

妓女的銅盆不是糊裏糊塗地走失了嗎?但就要去西洋了,銅盆也不必再另外添置,不值當,又不帶著走。這些天她都借旁人的用,這會兒正要給人還回去。

她一開門,老鴇與他手裏的敲詐勒索信,就都豎著切進了屋子。

信封上“敲詐勒索信”五個大字,照得老鴇滿麵紅光,抬不起頭。

妓女拿過信,擔憂老鴇的羞澀還不夠被潤澤到底,便將信提起來,靠在一旁的茶壺上,再拿上次他送的《花架拳》抵著信腳,確保信封不倒,也確保老鴇臊得更加清楚、方便。

比起老鴇勒索的含蓄與羞澀,妓女倒是直接得多:“那信我就不拆了?”

老鴇:“行!”

妓女:“您直接撕票吧!”

老鴇:“人,你不救?”

妓女:“我更支持您撕票。”

老鴇心有不甘,試圖動之以情:“你倆不是愛情嗎?”

妓女:“不提這個。”

老鴇:“兩根金條能救他的命!你們有愛情的呀!”

妓女:“愛情是西洋人的,我們這裏哪兒有哎?他是警察,他要做什麽,我哪兒敢聲張?他來嫖我,我還敢收錢?我要討生活哎,先生!我沒辦法啊,先生!我這裏沒有愛情,也沒有金條的呀!哪個警察有金條,會給硬嫖的妓女?他給哪個正經女人不行?再說我有金條我還在這兒待著?我早跑了呀!您真當我是幹一行愛一行呢?先生,撕票吧!他騙你哎!”

老鴇像是一生,都在等妓女這席話呢。

老鴇今天買的鹽水鴨脖兒,比前幾天的還要新鮮入味。

警察選了一根,塞進嘴裏,獠牙發癢,裹幾口,鴨肉就能從骨頭上脫下來。要是鹽水鴨脖兒不長骨頭就好了,那吃著多方便厚實啊。但吮剔的滋味兒與樂趣就得損失了。

真不好選!

喲,還是犧牲掉吮剔的滋味兒與樂趣吧,他嘴裏的牙,今天又鬆了三四顆。

他今天又挨了老鴇的打,好在他活潑,勸得住自己。

他曉得的,報仇得是秋後算賬,才最劃算。自己不必急著在今晚就向老鴇討伐回來。

他曉得的,兩根金條他自己目下是取不回來了,全靠今晚的老鴇了。

講起來,他跟妓女住了好些天的同一層,可還是丟了聯絡。那些丟出去的紙團和布條,她都錯過了。但凡她不錯過,他們就不必受製於老鴇,也不必有今晚了。

他想明白了,這是他與妓女緣分盡了的寫照。那麽等他拿上金條,真就不必給她也買一張去西洋的船票了。

他還曉得的,今晚他“至多”能拿到一根金條,但這是老鴇的打算。他自己的打算是“至少”能拿到兩根金條。老鴇與小畫家這對父子,今晚,他想全殺了。裝什麽不擅長呢!他又不是沒殺過人,天井樓也不是沒發生過滅門案。

但他絕無法僅以一顆赤誠之心,來單挑一對父子。

他的警槍,還在小畫家的前腰別著呢!

那就還按上次擬定、但未施行的計劃來。等他拿板凳掄完小畫家的後腦勺,警槍也奪回來以後,他得立即清理槍膛,這次可不能再啞火了!

可他能想到的,旁人就想不到嗎?

老鴇回來了,抽走了小畫家墊腳的板凳,照著警察的後腦勺掄了過去。

警察立即倒地不起。

他不是早在老鴇家丟了幾顆板兒牙嗎?嚼不碎的鴨脖兒骨,卡在了他的嗓子裏,給他噎死了。其勇奪兩根金條、反殺老鴇父子的大計,業已中道崩殂。

不荒誕的。亂年頭裏,生與死,都是正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