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正式入了秋,還有力爬上天井樓三樓的蚊子所剩無幾。所以應該不是蚊子的罪過,而是與蚊子一樣惱人的欲望,造成的老鴇渾身刺撓。
老鴇後背與小腿叫他自己抓出了橫的、豎的、斜的紅色印子。他再拍拍後背與小腿,還能抖下白色的皮屑。陽光一照,滿天井樓的寄蜉蝣於天地。
不得已,他向神女娘娘借了硫黃皂,衝了個涼,可這股刺撓還是沒能平複。
老鴇這幾天一直悄悄跟著神女娘娘,發現神女娘娘常私下外出接客,接的還都是些跑西洋船的海員。
這些海員除了常將西洋病染回來,也沒旁的差勁兒的地方了。
他們有眼界,會唱歌,還從不與妓女們討價還價。大方一點兒的,還送空香水瓶、可樂瓶蓋、牛仔褲上的鉚釘、雪茄吸到盡頭的煙屁股給妓女們。
這都沒什麽的。神女娘娘想多賺點兒錢,不想分錢出來給他,真沒什麽的。
哪個深有本領的員工願意次次同老板分紅?哪個老板敢不對最賺錢的員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聾不啞,難做家翁!
可那兩根金條,還並未被老鴇從神女娘娘身上偵查到呢!
倘若沒有那頓銅盆的劈打,老鴇又要懷疑警察其實並不曉得兩根金條的下落,又或者並未將兩根金條交給神女娘娘保管了。
那麽她到底將兩根金條藏到哪裏了呢?
外邊到處鬧婦女解放,女人要經濟權利、要社會地位、要與男人平等的權利。但老鴇認定男人、女人是永無平等結局的—光是拍賣師與妓女在“藏金條”這一項上的智力,就足證男人遠遜女人。
神女娘娘上船接待海員了。老鴇不好再跟。
跟過去做什麽呢?助威還是鑽研?抑或是防備?防備什麽呢?神女娘娘又不至於將兩根金條掏出來回饋海員的光顧!
到了“光顧”這一步,老鴇不僅不該跟過去,他還得極力避著。
路邊有個枯瘦如柴的餛飩攤。
沾了年頭亂的光,餛飩攤也曉得大家現在都過得馬馬虎虎,那麽它也可以經營得馬馬虎虎了。它要還像從前那麽爭氣,大家可就都不甘心繼續埋頭過苦日子了。
它的餛飩皮兒比老鴇現在的臉皮兒還薄,餛飩餡兒像是從狗嘴裏才打下來的。蘸料裏邊的醬油比從前鹹多了。這是鹽多,賣的醬油才占斤重的緣故。可你省了醬油,費了鹽,又能討多少巧?
老鴇家裏沒鍾,手上沒表,但他有自己的一套時間測量方法。肚子一餓,就是六點或十二點了。
最近太忙、太慌,他給妓女當狗仔時吃的飯,比他上賭桌時吃得還少。最近他常餓得頭暈,放屁都沒什麽味兒!
他就地坐下,要了一碗豬腳餛飩,才吃了兩顆,一顆心就被醬油醃得皺皺巴巴。
人啊,心裏一皺巴,腦子裏就要往外冒哲學。
老鴇在哲學深海裏乘風破浪,勇捶醬油巨怪,並認定兩根金條本身,並沒有兩顆質量欠佳的餛飩貴重。撇開交易買賣與市場價值,兩顆質量欠佳的餛飩,還能用來填肚子。兩根金條能做什麽?廢物兩個!這全是擁有金條與大本領的人,逼迫沒有金條、也沒有本領的人認定,金條就是比餛飩重要。
等哪天他老鴇也有了大本領,他老鴇必定也要去逼迫沒有餛飩、也沒有本領的人,認定兩顆餛飩就是要比兩根金條還價值連城!
當然了,等他真得著那兩根金條了,實不實踐上述哲學,也就另說了。
隻是現在老鴇確實仍處於沒長出太大本事、也沒得到兩根金條的關鍵時刻,他還不能以哲學裏的餛飩去對付債主。兩根金條也急需他以誇父追日的魄力,繼續搜尋其下落。
一碗餛飩的時間,令老鴇想清楚了,不到最後時刻,他還是不願為了兩根金條,而以惡劣形象直麵神女娘娘的。可倘若到了不得已時,他也隻能不得已了。
餛飩攤旁邊有個加湯的水桶,外沿箍了三圈和豐紗廠的下腳料。
棉紗繩,結實,也軟,捆人牢固,卻不大疼,還蠻適合拿來綁架神女娘娘的。老鴇想。
就在老鴇謀劃以棉紗繩綁架神女娘娘的當口,他的目標對象已從他身後悄悄過去了。
妓女老遠就瞧見餛飩攤旁的老鴇了。
她腳底的傷好多了,因而重新具備了原先的速度。她特意繞過餛飩攤,自己先走了。
老鴇最近像是對她起了什麽疑心,跟個粘了糍粑的老狗似的,總是悶聲不響地粘住她。
老鴇用了她的硫黃皂,因而他跟著她,她看不見,卻聞得出來!
她也琢磨呢,警察將兩根金條交付給她,那是情種深耕的緣故。可警察又不與老鴇攀交情,自然不會將兩根金條的事兒,告訴老鴇。倘若老鴇並不曉得天井樓裏有兩根金條,那老鴇對她的跟蹤,為的肯定不是兩根金條!那麽,他這是為的什麽?
講起來也有幾天沒見警察了,也不曉得警察哪裏去了,真不回來了?
最近真是喜鵲全落她頭上了,兩根金條竟是最終握緊在她手裏了?
可即便如此,老鴇也還是捆住了妓女去小和尚那裏看望兩根金條的手腳。哪兒有母狼攜帶獵戶去探望自己幼崽的?他拎著果籃兒去,也不行啊!
妓女忽然想明白了,她早曉得老鴇對她的心思。那麽老鴇最近的跟蹤,為的是她出來見海員的事兒,不痛快了?他有什麽好不痛快的,他連一顆卵蛋都沒有。
可她到底還住在天井樓三樓,還沒搭上去西洋的船。她不好轉過身來直接去撕老鴇的油包子臉。
她到底還當老鴇是塊公雞冠子,大小是塊肉。那麽,他實在願跟,就讓他跟吧。
去小和尚處取金條的事兒,她可以再另外琢磨,就是得盡快了。
妓女已從海員口中打探到,年頭太亂,大家到了這時,都趕著做君子,不立危牆下。去西洋的正經客船票,已被賣到了三個月後。
料定省長最終要去種菠蘿的那批達官貴人,這會兒緊急做了省長褲兜兒裏的一把釘子,都暗中冒頭兒想出來,就連他們想買船票,也要排到一個月後。
去西洋的貨船倒是也能帶人,鍋爐房裏都能賣上座兒。就是輪到妓女這兒,她就隻能扒螺旋槳了。
但也不是完全的沒法兒。
你曉得的,不論升學、入職、看病、撈人……本來辦不成的,隻要托了人情,也就辦得成了。
可人情多值錢哪,緊急時,人情還趁火打劫呢!
妓女想登一艘十天後去西洋的鍋爐座兒,得托大人情,花大價錢!
妓女特意繞到金鋪問了個價,以現在的行情,船票加人情,剛好是一根金條。
好嘛!也不曉得是金條特意為船票與人情準備的,還是人情與船票,特意為金條準備的。就這,還不一定就能給辦成!她得在開船頭一天,帶著金條來同海員商議,才能曉得自己到底能不能討到與鍋爐、煤炭同行去西洋的殊榮。
反正一切都挺困難的。
但正因這唾手不可得的困難勁兒,才叫她覺得,這事兒真可靠!
船票要買,西洋要去,金條要花。
但不能太急,也不能不急。
妓女又去太平商場買了塊硫黃皂。送老鴇的。
他身上得一直有這個味兒,她才好避開他。
妓女可真快活,回天井樓的路上,吸進她肺裏的空氣都是彩色的,能染醉高樓大路的。但路一長,她的腳還是隱約地欠舒暢。因此她決定在去西洋前,給自己買雙新鞋。
新鞋踏新路,才能叫人的“想爭氣”不是一時的、不是衝動的,是到了哪天都不至於走到彈盡糧絕裏的。
剛剛在太平商場,她不是看見了一個賣回力鞋的櫃台嗎?她已打算好了,過幾天她得再來買兩雙回力鞋。一雙給自己,一雙送小和尚,權當是對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替自己照看兩根金條的報答。
屋頂兒上的芒星,小畫家也想在離開天井樓之前畫完。前些日子常往警察局附近跑,從今天起得加緊補缺。
小畫家還不曉得,自己跟妓女,將在同一天登船離開天井樓。
他的船票,是早在“大震驚!省長即將回歸田野種菠蘿”事件發酵前,就預訂下的。
買船票的錢,是他畫畫賣的錢,一分分攢下的。
老鴇不信小畫家畫自己的畫,能日進鬥金,這倒不算完全的錯。但架不住小畫家日積月累,給自己掙出一張光明的船票!
小畫家因有了老鴇這樣的父親,而親自曉得人要有人疼愛、有人尊重,才有光明。人要沒人疼愛、沒人尊重,就得自立、自信。
你不自立、不自信,那你連老槐上的毛蟲都不如!
一個畫家,怎麽能總畫贗品,而沒有自己的畫呢?就像一個將軍,不能沒有自己馴服的馬!小畫家立誌要馴服自己的赤兔馬!
畫自己畫的材料,都是小畫家從自己的口糧裏克扣的。畫得合意但吃不飽,那你說他能不像隻小猴兒嗎?
他要不像小猴兒,能量守恒定律都不作數了!
屋頂兒的芒星缺亮處,叫人看著不如意,不是個藝術。盤裏各色顏料都快見底兒,小畫家就自己創造顏料,炭爐渣、白牆灰、槐花黃,他都用上了,但到底還是欠缺點兒意思。
警察瞧出了小畫家創作條件上的艱難,立即將客套話趁熱遞了過去:“等以後,叔叔給你買顏料。你有什麽事兒,都能跟叔叔說。”
幾天的關押與相處,警察的身份迅速飛升,人已從廚房被綁到了內屋。
老鴇不在家的時候,他嘴裏沒塞,身上沒繩,舒坦得像是進老鴇家做客的。
這是小畫家給開的恩科。
你放心,小畫家是個到位的畫家。他實則比他的蒼蠅父親要擅長整體布局。
哪兒的景兒該緊,哪兒的景兒該鬆,他天然地了解。
他比他的蒼蠅父親,更像力壓警察的五指山。
警察也自覺,業已考成一個一級甲等的狀元肉票,不呼救、不逃跑,噴嚏都不輕易打一個,即便是打也得提前向小畫家報告,做肉票,他模範得很。
當然,肉票的乖巧,也有小畫家手裏另握一把警槍的功勞。
你說這破落的天井樓裏,怎麽就出了他這麽個得道的太祖太宗呢!
但太祖太宗前幾天過得屬實很不踏實。
警察“丟了”幾天,他家也沒個親朋問問望望,警察人哪兒去了?
這給小畫家父子添了許多方便。事實上,做了幾年樓上樓下的鄰居,就沒人見過警察家中有客來儀。況且人在亂年頭裏,要麽逃命,要麽逃荒,大家都忙,沒客正常。
小畫家怕的是警察局不甘心丟了個可供使喚的職員,要進天井樓來找人。
小畫家就快走出天井樓了,是真不能在近期再鬧出事兒來的。到了年根兒底下鬧豬瘟,這誰受得了?
又等了幾天,警察局還是沒動靜。
小畫家更擔心了,實在怕警察局因丟了警察,憋出個叫人意想不到的大解救。因此,他還親自去警察局門口兜了幾趟。警察局門口有賣花生米兼賣煙的小童,小畫家時常挨過去捕捉軍情,以確保得來的消息真切可靠。
直到午飯點,警察局裏出來幾個配步槍的警察。
幾人就著煙和花生米,煮了一鍋閑話,上到省長的菠蘿及姨太太,下到隊長家的狗,全給糅在一口鍋裏燜燉,提神醒腦,色香俱全。
小畫家從這一鍋閑話裏頭,挑了一筷子出來自行品味:
警察局裏少了一個同事,幾天了,沒見人。就是那個與隊長太太搞破鞋的!也不曉得隊長曉不曉得這事兒?
不曉得!這事兒,就連隊長家的狗都不曉得!
想吃狗肉了。
那得到冬天了。
小畫家確信了,警察局的人確實都曉得局裏丟了個同事,但沒人打算找。這是省長將要去西洋種菠蘿的亂年頭,一個住在天井樓二樓的小警察,都不及一頓狗肉值得警察局的人去找。
那小畫家可就徹底放心了!安生回天井樓,等著登船去西洋吧!
目下,小畫家瞧著警察,心頭肉上忽然滲出人腥味兒,一股熱血又往回湧。
小畫家一時分辨不出自己與警察,誰更可憐?自己就快要走出天井樓了。他呢?他被自己暗示給蒼蠅父親,不該活下去。
你瞧他那一雙大眼睛,真怪叫人於心不忍的,非自捅兩刀給他作補償才好!
講起來,二樓的警察叔叔,人還是頂健談、熱心的。
他這幾天常跟小畫家談理想、閑聊天、扯家常。交談內容有關天井樓一樓的居民,並主要集中在生過軟骨病兒子的那戶,與人稱老兔兒爺的那戶。
小畫家除了之前挨過這兩戶的罵與構陷,與之也沒有更深的情仇或接觸了。但軟骨兒與老兔兒爺的事跡,經由警察的渲染,已極富故事性與藝術性。
或許有一天,小畫家也能將他們的故事畫成壁畫呢!
藝術是這樣地講究情緒!小畫家可不想自己滾熱的情緒,這麽落進這座不爭氣的天井樓裏。他一定得成功離開。
警察:“你殺了誰呢?叔叔是做警察的,幫你脫罪沒困難!”
這話叫小畫家的心裏,跟才孵了小雞崽兒似的,毛茸茸的、暖嗬嗬的。
可他這個做警察的,都無法幫助他自己從他們家裏逃出生天,他又能幫誰脫罪呢?
況且,蒼蠅父親幫忙處理掉的那名死者,實則是小和尚一人殺的,小畫家隻是做了個仗義的晁蓋,他確實沒沾人命。
小畫家根本無須哪個為自己脫罪。他隻是不願這事兒再扯出什麽風浪,別害了小和尚,也攔截了自己離開天井樓。
小畫家:“我沒殺人。”
自己都與這孩子談到這樣具體的交情了,依舊沒套出他到底殺了哪個,他還抵賴呢!
警察心口的熱情遭遇了寒流,隻剩了幾口熱氣。警察瞧小畫家,越瞧,越覺著他深,真深!
他忽然發覺自己先前輕瞧了老鴇與小畫家這一雙父子。在天井樓十幾年的生活閱曆,恐怕已使這雙父子成了兩塊橡皮,一塊皮,一塊皮中帶硬。
那這是自然的,一個當警察的,自然審不了兩塊橡皮!
無法從小畫家的口中得知受害人身份,警察就無法合情合理、不至於引發小畫家疑心地向小畫家兜售人情,從而達到自我營救的目的,又或者僅換取小畫家將手裏的槍口往下壓一寸的情麵。
警察是一定得盡快從老鴇父子手下逃脫的。
你要曉得,目下對兩根金條到底被妓女轉移至何處同樣兩眼一抹黑的他,於老鴇來說,實則已無用途。他還掌握了一門老鴇兒子殺了人的罪行呢!按理來說,他這不比紮了脖兒的老鴨子還該死?
可老鴇還是許願分享一根金條,作為他二人日後相安無事的費用,可見老鴇是真不想殺人,也是真心實意地想將他放生。否則早在那夜,他就給銅盆劈死了。
但,這是老鴇在真得著兩根金條之前的想法!
兩根金條是人的天堂,人是人自己的地獄。
在親眼瞧見兩根金條之前,警察也絕無法認可自己將會為了兩根金條而害人性命,推鄰居下樓。
這個真理放在老鴇身上,也必定同樣適用。
等哪天真得著兩根金條了,老鴇就真能與警察區別開來?就真能異軍突起?就真能甘心情願地,與早該死在自己手裏的人瓜分兩根金條?
你但凡是個人,是個窮人,都抵禦不住金條阿嬌的媚眼兒!
況且,警察已先老鴇一步,真得著過那兩根金條。那兩根金條,在他這裏,即便老鴇肯讓出一根,他也一根都不讓!他得將兩根都拿走!即便是要將老鴇與小畫家都殺掉,他也得兩根都拿走!
老鴇還沒回來,正是逃跑的好時機。但自己的警槍還在小畫家手裏。
小畫家加警槍與子彈,就等於能殺人的警槍與子彈。小畫家減去警槍與子彈,小畫家就什麽也不是,就是隻小猴兒。
警察十分明確,自己要躲避的是自己的警槍與子彈。
顏料都見底兒,小畫家的專心要分出一大部分來創造稀缺的顏料,因而落下了自己的後腦勺。
警察相中了小畫家的後腦勺。
朝那裏奮力捶下去,他是可以輕易從一隻小猴兒手中搶回警槍的。真太好了,警察都準備去扯板凳腿兒了!
還沒等他付諸實踐,小畫家先開了口:“叔叔,您想走就走吧。”
這下倒是把警察弄迷糊了:“你放我走?這事兒,你問過你父親的意思沒有?”
小畫家:“您走吧。但您的槍得留下。”
警察:“你爸,該不同意這事兒吧?”
小畫家:“他同不同意,我也得放您走啊。”
小畫家沒說再多,但手裏的警槍口,真往下壓了。
真是隻好心的小猴兒!
警察趕緊收拾臉麵,走下台階。
這就能逃出來了?你說你找誰說理去!
警察沒跑太遠,先拐彎兒進了妓女家。
她不在家,他日思夜想的兩根金條也不在家。
他串起來了!妓女定是出天井樓置物、攬客或者藏金條去了,老鴇也跟著她去了,這才兩個人都不在天井樓。
那真該趕緊走了!
小猴兒犯了好人瘋,都將自己放出來了,自己可不便再給老鴇捉回去了。那真就死路一條了。
他還沒拿上兩根金條去西洋,無法徹底地無法無天。
老鴇手上可有自己的認罪書。自己殺了人的事跡,不便在這時被老鴇傳播出去。
警察已做好了打算,他要先回趟警察局,再偷一把哪位同僚的槍,盡快將老鴇擊斃!最好是偷隊長的警槍。
哦!對對對!隊長太太能夠上隊長的槍!
等拿隊長的槍殺了老鴇,他再回天井樓找妓女,跟妓女要回兩根金條。
她將兩根金條藏得那樣好,老鴇跟著她找了這樣久,也沒找著。她這是替他操神勞心呢!好女人哪!
秋天了,樹跟事兒,都該落果兒了。
天井樓的老槐有禿頂的趨勢。公雞眼巴巴地站在老槐下,與老槐一道兒低下上了歲數的腦袋。也不曉得它們都忐忑什麽呢?
警察衝下了天井樓,正好瞧見公雞要叫什麽、要向誰預警什麽。
他一把將公雞的脖子握斷,才跑開。
老鴇回了天井樓,釘在樓底下就這麽往上看著。大鳥在天靈蓋裏打轉,汗也從腦門直淌到腳底板兒,給他皮上敷了一層白鹹霜。但他身上的刺撓倒好了。
天井樓三樓已點上了媚眼兒燈,因而比白天又熱鬧了點兒。
妓女們都是勞模,勤勞上進,兼具深不可測。在人中、燈下,發放召妓手牌,談笑有鴻儒,穩坐中軍帳。
打從餛飩攤上走開,老鴇就在想,自己實則已將神女娘娘跟丟不少回了吧?兩根金條這才與自己錯失到如今的吧?
他白天盯,晚上盯,時時盯。幾過賭場大門而不入,他他媽都快將賭癮給戒了!
人神女娘娘都不曉得他在盯她,隨心一晃,他就盯丟了人!那他還盯個什麽呢?
他不如將兩隻眼珠摳出來,扔地上,當作燈泡兒踩了吧!
老鴇就地蹲下去,就他媽兩根金條,就他媽還個賭債,就他媽不想挨剁,怎麽就這麽難?造反都較這容易!
從餛飩攤順來的棉紗繩,就卷在老鴇兜兒裏。
他打算等今晚樓裏的人一散,就將妓女綁了,問她金條哪兒去了!管他媽誰啊!盯他媽誰啊!不繞遠了!
妓女下了樓,將新買的硫黃皂塞給了老鴇:“先生,怎麽不上樓?身上好了嗎?還癢啊?我那塊皂用完了,今天出門特意給您又買了一塊。收下吧,不要客氣。”
老鴇在女人麵前,永久地擔不住事兒,永久地臉皮兒太薄。如果秋風是一名女性,吹他一口,他渾身的皮立即得全變成粉紅色!
他真怕女人好。
女人一好,他腳後跟就刹不住車,他就得拋頭顱、灑熱血,他就得舉刀衝鋒。
老鴇自己心裏也明白的,這麽多年了,兩顆卵蛋的犧牲還抵不上一塊鴨蛋大的硫黃皂。自己在女人麵前,還是沒成長。硫黃皂順勢還收服了自己兜兒裏的棉紗繩。兩根金條的收複路程,自己還得繞遠哪!
就在這時,警隊隊長帶著人、帶著槍,一道雷似的劈進了天井樓裏找人。
聽響動,就是來找二樓警察的。
老鴇與妓女,各怕各的,倆人倆心全給這道雷劈碎在地,上手攏都攏不成堆。
老鴇比妓女更沒主意,等警察局的人在自己家裏找到警察,自己不得給當場斃了?趕緊跑!
可自己要就這麽跑了,挨斃的就得是他那個雞屎兒子了,那他不就真絕後了?
老鴇隻得提腳上樓,準備周旋或赴死。
可哪個曉得呢,像是雷公突然走了神兒,警察局的人又一道雷似的劈到了天井樓外頭,全撤了。天井樓裏,又全相安無事了。
老鴇趕回家,雞屎兒子還畫著呢。警槍在桌上放著,警察卻不見人了。
老鴇全明白了,警察早跑了,難怪呢!
再轉身出門找警察吧!金條沒分到手,警察就成不了可靠人,警察絕不能丟!
雞屎兒子穩得像城門樓上的諸葛亮:“您先別急,他快回來了。這次回來,他就哪兒都不去了。”
老鴇:“這話怎麽說?”
雞屎兒子:“人是我放走的。”
老鴇:“您是我太爺爺!”
老鴇一路大罵跑下樓,皮上才薄敷的一層白鹹霜再化開,汗從腦門再淌到腳底板兒,渾身上下又開始刺撓。妓女送來的硫黃皂怎麽就這麽適宜?像是就等著他犯刺撓呢!
老鴇跑出天井樓,剛拐進一條漆黑的巷子裏,正瞧見警察拎著兩袋涼菜,回來了。
新鮮了,難不成雞屎兒子,真成了諸葛亮了?
警察:“哥,回來啦?餓了吧?正好!我買了芫荽豆皮兒跟鹽水鴨脖兒。走,咱回樓上喝兩杯!”
老鴇:“你就這麽出去又回來了?”
警察:“不遠!就到老街。那邊生意真不比以前了,沒人!亂年頭,哪兒的日子都不好過!就這倆菜,也不夠啊,我回去再給咱們仨炒兩盤菜得了。哥,咱家有什麽能做的沒?哥,您怎麽不走啊?我還得跟您回您家呢!對啊!咱找著金條前,您可還得綁我進您家裏頭!您不給我綁著,我都怕您找金條不盡心!”
太主動了!
你即便沒綁過人,也該知道這張肉票太主動了。老鴇都恍如隔世了!他當這是自己即將分割出去的那根金條立下的功勞。
但警察自己曉得這裏邊的原委啊:
他跑出天井樓後,直接去的隊長家,後來也回過警察局,但都是死路。也不曉得哪個雜碎向隊長報告了他與隊長太太的事兒。隊長這會兒正帶人滿城撲殺他呢!
他覺著自己也真冤枉。他一向是敬重、肯定隊長的。是隊長太太先引動的他,他要是不納下太太的美意,不也是對隊長的一層不尊重、不肯定?
手裏沒根金條,哪兒都不好去。現在,他自己家肯定最不能回。他是想去找妓女的,可她屋裏現在肯定有人來往,被人撞上,難免走漏風聲。
老鴇家倒是最安全,老鴇可是僅有的、必須得將他嚴藏的那個人。
那麽,他就跟橡皮父子失散再團聚吧,先不跑了吧,硬賴著吧,頂好與他們父子親親熱熱的吧,那他的日子也好過!
這裏的秋天就愛生這個毛病,總是才來就想走,完全不拿天底下的人當回事兒。但它又實在天幹物燥,適宜洗衣物、晾衣物,幹得快。
天井樓裏,哪家的收音機聲比老鴇晾出的褲衩兒還破爛、悠揚,被風卷著,從天井樓的最東頭兒**到天井樓的最西頭兒:
“省長選舉全麵潰敗……我省黃金價格同期飆升至35美元每盎司……”
天井樓裏旁的人家,都是孩子撿父母改小的衣服穿,弟、妹撿哥、姐改小的衣服穿。隻有老鴇的雞屎兒子獨一個,穿老鴇花錢買布、請裁縫做的一手衣裳。
老鴇這幾年觀察過,雞屎兒子的屁兜兒總是比褲腳幹淨,可見雞屎兒子就沒怎麽長個頭兒。直到最近,老鴇前年給雞屎兒子裁的卡其褲,才終於短了一厘米多。
老鴇心裏熱淚盈眶,覺得自己終於被對得起了,雞屎兒子雖然比土豆田裏的秧苗還欠茁壯,但好歹還是有點兒長勢了。
老鴇還想看看雞屎兒子的褲子上,有沒有其他內容的髒。就是那種古老的,父親料定兒子開始想女人了,該給兒子預備房產、籬笆、豬、牛、羊、驢的髒。
沒有?那他最近老往外邊跑什麽呢?
做兒子的總得往大裏長,做父親的該預備的總得預備。不然真等著兒子娶不上媳婦兒,叫老鴇家絕八代呢?
可一根金條就這麽一個身子。一個身子要給他們父子倆辦這麽多事兒,那它不得有心無力?真難為它了!
可倘若另一根金條,他不分給警察,他們父子倆,不就誰也不難為了嗎?
他被警察猜中了,這些天,他果然總這麽想。
老鴇自認為對雞屎兒子,是有一定付出的,自己的父愛,是糧食酒,越泡發越香醇。
可“付出”最不該與“自認為”搭配。
老鴇哪裏曉得雞屎兒子早有撇開他的心,餘生也什麽都不願再由他來付出。他的父愛在雞屎兒子這裏,是做麵醬的黴餅,越泡發越臭不可聞。
銅盆裏還有一軸汗衫跟短打沒晾開,老鴇就突然停住了。
銅盆上坑坑窪窪的十個塘,全是他前幾天劈警察劈出來的。即便妓女接過去貼近辨別,也絕辨別不出這隻銅盆,是從她床底下開采出去的。
為什麽不多不少正好十個塘?這是債主借著銅盆來提示老鴇,還有十天就月底了,可十三萬的賭債就是毫無進展,而他老鴇隻能在天井樓上“西施浣紗”?
天井樓體恤老鴇有難處,盡量讓自己難找些。可債主還是跋山涉水找過來了。
債主與身後的駒子的衣衫褲腿上,都是新拉的絲、新破的洞。顯然是才反抗過天井樓外那群乞丐的敲詐與拉扯。
越是迫近還債的時間點,追債的心裏頭越是比欠債的還七上八下。
債主想想都傷心,咱放債的錢,又不是平地下鋤頭,憑空挖出來的,你們這些欠債的,能不能用點兒心還?
從前不這樣啊!從前欠債的,還拿自己的命當命,追債的向他們刀劈斧砍,他們還曉得怕,還肯趕緊籌錢還上。
可到了現在,欠債的隻拿自己的命當破銅爛鐵。他們將胳膊、腿敞開了,躺地上。還招呼你呢,來來來,原來我這身肉還值得你一頓打呢?我就躺這兒!你來砍!反正要錢我絕沒有!
債主抬頭一瞧,天井樓這方天上,正飄著二十來寸無意義的月裏雲,真好看,也真像他飄在外邊、討不回來的錢。
他放在外邊的債資何止十三萬?就老鴇的這份,看起來最好討回來。
債主帶著駒子走進了天井樓,正好瞧見老鴇在晾洗出來的衣物。他沒想到這根賭棍,還是個居家過日子的賢惠人。
老鴇身邊站了“隻”孩子,小猴兒樣式的。孩子太小太瘦,秋風再大點兒,正適宜給他串根線掛牆上,吹成臘肉排骨。
這“隻”孩子該是老鴇的親兒子。債主立即做了決定,倘若十天後,老鴇的債務仍舊拖遝,他要老鴇的三根手指實則也無用。那他就按正常的禍及妻兒的流程來,那還有點兒拿到還款的希望。
債主與老鴇到底是追債與欠債的關係,也不好就這麽沉默地站著,什麽都不流於表麵,那也太像鬧分手的一對愛人。
債主:“哥!想您哪!”
老鴇:“月底之前,埋頭想你媽!滾!”
債主:“好嘞!”
債主向老鴇抖了抖三根手指頭,他認定老鴇懂這裏的意思。隨後,他就帶著駒子們離開了天井樓。
今晚一行,多多少少會奏效的,他曉得的。
雞屎兒子靜得像北冰洋速凍後的夜,默不吱聲地幫老鴇晾好了最後兩件衣物。他到底在長大,從前隻曉得抓畫筆的小猴兒爪子,現在也曉得新洗好的衣物,得扯扯平,不然晾幹了要起褶兒。
老鴇巴望雞屎兒子猜不到剛剛又是債主找上門。
拍賣師死了,兩根金條就快找出來了,他再不必勞煩雞屎兒子畫假畫,還賭債,從而遭受親兒子翻出的白眼仁兒了。
想著自己就要離開了,雞屎兒子不免再提點蒼蠅父親幾句:“賭了就要欠債,欠債就要還債,還債就要錢。錢,還得是金條,要金條,你就得跟咱屋裏那個警察,好成一個人。給牛吃草,它是能將地犁成你想要的樣子的。”
老鴇:“你明天想吃什麽?”
蒼蠅父親明擺著轉移話題,雞屎兒子也沒深究:“我想去意大利學畫畫……”
老鴇:“去!反正意大利離咱家也不遠!”
雞屎兒子:“那得看具體怎麽算了……”
老鴇:“意大利就在成安胡同那邊,是吧?”
雞屎兒子語重心長得仿佛他才是那個做父親的:“爸,天有絕人之路。這件事以後,做個真正有用的人吧。”
老鴇:“嗯!等得了金條,我就不賭了!我給你辦畫展!我帶婊子從良!我做慈善、我開粥廠、我資助科技、我再貼補教育。”
雞屎兒子:“我明天想吃菜幹豆腐。”
今晚,老鴇注定是睡不好的。債主的登門比風油精還叫他醒神,可雞屎兒子的無所不知,不更比麥芒紮他眼睛啊?
雞屎兒子是如何曉得兩根金條的事兒的?絕不是妓女或警察的告知,他們沒這個動機與大方心態!那是聽牆角兒聽來的?有可能!但不確定!
他那時向雞屎兒子隱瞞兩根金條的事兒,絕不是老子向兒子隱瞞財產的那種“隱瞞”,而是老子向兒子隱瞞驚喜與禮物的那種“隱瞞”。兩種隱瞞,可絕不相同啊!
以雞屎兒子向老鴇亮白眼仁兒的慣例,雞屎兒子大約認定他是前一種的“隱瞞”。那真是冤枉!
可也無法了,聖人不也戴枷?他害雞屎兒子做騙子、畫假畫,那他就該一直受兒子的冤枉!
芫荽豆皮兒跟鹽水鴨脖兒還剩點兒,但也就是兩筷子的事兒。
老鴇與警察因還需就著它們謀出大事跡,而不舍得張大嘴,隻兔子啃草似的,將菜夾到嘴邊,唇一抿帶,腮一嘬吸,裹兩口,含在口腔裏化一會兒,指甲蓋大的菜也得嚼足五十下,才當湯給咽下肚。
一頓剩菜叫二人吃得濕漉漉的,響得滿屋子都是,像兩頭老驢正舔著火車往前開。
分散在老鴇和警察二人肚子裏的芫荽豆皮兒豬耳朵湯,成了兩碗磁石,一正一負地吸引兩人緊緊貼著,根本撒不開手。他二人,就是這麽莫名走到了一起,走到了這一步。
警察:“哥,不能再拖了!不能僅僅以‘跟蹤’去探尋她藏匿金條的地點了。您得實際起來,哥,您得真正動起來。要不您就允許我跟她親自接觸接觸。我親自問她!我保管給咱倆問來那兩根金條!”
老鴇:“報紙上的時政新聞都比你的故事真。我要真叫你們倆見上麵了,那兩根金條,就不是我跟你一人一根了,是你與她一人一根了,或者你一人兩根了。”
警察:“哥,您不信我!您到現在還不信我!”
老鴇:“我信得著你嗎?你叫我信嗎?”
警察:“那您就叫旁人綁了我!”
老鴇:“我開始有點兒想信你了。”
警察:“我是說,既然旁的法子都不成了,您就叫她以為旁人綁了我,叫她拿兩根金條來贖我。都用不著您直接出麵。她跟我說過您的字兒登過報,可見她也認字兒,還認得您的字兒。那麽敲詐勒索信,您就別寫了,我自己寫。您就悄悄把敲詐勒索信,放她屋裏頭就行。我讓她把兩根金條送到您想她送到的地兒。從頭到尾,您哪兒都不用露頭!”
老鴇:“你要在信裏寫別的,叫她曉得你就在我屋呢?”
警察:“我給她的信,您都先看哪!我都到您手裏了,您的智慧,我還不曉得?我要寫別的,您保管兩隻眼睛一閉一睜,全給它們夾死!”
老鴇:“我開始真信你了。”
警察:“謝謝哥!”
老鴇:“警察局的人,今天進天井樓找你,你知道嗎?”
警察:“我不知道啊!”
老鴇:“我放你回去?”
警察:“我感謝工作組織總放心不下我。可我其實早心寒了。組織上貪下黑也就算了,我們隊長還睡了局長太太,禮義廉恥呢!我不回去!絕不!”
老鴇:“你說句實話聽聽。”
警察:“哥!”
老鴇:“二樓小偷,你殺的。你寫的供罪,在我手裏呢。你不回去,怕的是這個!”
警察:“啊!對!哥,您的智慧有多不凡,您自己明明也曉得!”
老鴇:“她真曉得我的字兒登過報?”
警察:“是!哥!”
老鴇:“我的字兒,她給的什麽評價?”
警察:“大!”
老鴇與警察牢不可破的“孫劉聯盟”,這就算是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