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袂終於發現,他有病的程度其實遠甚於裴音。
一個偽裝正常多年的人突然有一天被揭出了另一麵,仿佛行騙多年的達爾杜弗被收走假麵,舉步維艱。
揭穿他的人看起來病得不輕,卻恰恰知道如何做正常人該做的事,包括偽裝自己。
裴音此時才意識到不對,但嘴硬,還在否定李承袂的話。
“我怎麽會怎麽不敢?如果不敢,我怎麽會主動親近你?”
李承袂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兩者之間,有什麽獨一無二的關係嗎?你做的事,換成別的人,換成林銘澤,甚至是你的男同桌,你不可以照樣做嗎?”
裴音覺得自己的愛被看低了。
“怎麽可能?”裴音睜大眼睛,“隻有對你,我才會這樣。之前我怕你知道我的愛,躲躲藏藏,隻能委屈自己;後來我怕你知道得不夠,一次次說愛你……我做得難道還不夠多嗎?”
他向裴音遞出手,露出腕上的一截手鏈:“那和我回去,把姓改了。”
裴音使勁搖頭,背著手往角落縮。
“我不改!李承袂,你為什麽總要逼我改姓?”
原因李承袂解釋過了,“李”這個姓是他對她人生最大的慷慨,不介意一個和自己無血緣關係的人分享自己家族的財產,試問全天下還能找到第二個人嗎?
可她不明白。
她隻會覺得和他同姓是一種枷鎖。
李承袂表情變了,沉默地盯著她看,目光冷漠銳利,令少女戰栗,如芒在背。
“裴音,其實我也很困惑,我以為你能在日記裏寫那麽多,是早就明白了和我在一起意味著什麽。”
李承袂說得不快,手掌始終摩挲著桌角,終於沒忍住用力拍了一下。
裴音為這突然的響聲打了個哆嗦。
李承袂敏銳察覺到她的異樣,下意識起身,想走過來查看裴音的情況。可看到裴音那副不爭氣的樣子,又冷著臉坐回去。
“不舒服就喝水。”
他低聲命令她,竭力將剛剛發作的怒意壓住,言辭變得刻薄:“裴金金,難道還要我現在來給你倒水,求你別氣死在這裏嗎?”
裴音一聲不吭坐在床角,對他的關心無動於衷,兀自捂著胸口深呼吸,試圖靠自己平靜下來。
她真恨李承袂,她就不想上他家的族譜,能怎麽樣?
但他一定要這樣做。
他一定要她的名字寫在他旁邊。
“你為什麽覺得自己會比我懂愛?”
李承袂望著她。
“我隻是對男女之事冷淡,不是不會愛人。”男人語氣冷淡,嗓音卻有些沙啞,裴音不曉得原因。
見裴音收整完了東西要走,李承袂叫住她,指了指自己進門時放在桌子上的東西。
“禮物,”他道,“把它也拿走,這本來是我這一趟來的目的。”
裴音敏銳地聽出什麽,扭頭問他,眼裏各種情緒都有,像受驚的家貓:“你果然一直知道我在這兒?”
李承袂笑了一聲,指著床頭這側的隔壁方向,看起來依舊高高在上,勢在必得:“你說呢?我怎麽可能放心你在這種地方這麽久……我連你和林銘澤有沒有親近都一清二楚,裴音。”
裴音的臉色變化,手在抖,但還是把那個包裝與這四周環境格格不入的禮物勉強塞進包裏,低頭去穿鞋子。
李承袂還是像剛才那樣,高大的身形靠坐在逼仄的床頭,靜靜望著她。
“你不看一眼嗎?”李承袂適時開口,“至少讓我看看你收到禮物的表情。”
裴音一頓,放下包,謹慎拿出禮品袋,把裏麵的精致木質外盒取出來,小心拆開。
是那款曾被她特地問過的,李承袂使用的阿根廷香水。唯一不同,是男人特地在瓶身和外盒上定製刻印了她的名字和生日,瓶口係了拉蔥絲的粉色細飄帶,編號是她的生日。
她沒說什麽,但感覺得到,李承袂對她的反應十分滿意。
裴音咬牙,把禮品袋塞回自己包裏,徑直去拉門,身後的祝福像風聲一樣溫柔傳過來:“生日快樂,裴音。記得用我給你的禮物。”
裴音對安全套這種計生用品的在意令李承袂感到費解,因她畢竟沒有和別人戀愛。
想著,李承袂走出房間。
才走了幾步,他就聽到樓梯下方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接著,裴音滿臉慌張地跑了上來,急刹車停在他的麵前。
“你……”
李承袂也怔了一下,眼神登時變了。
離家的崽子主動跑回來,往往隻有“舍不得”一個解釋。
他大步朝裴音走過去,看到她吸了口氣,如夢方醒般露出懊悔的神色,當著他的麵轉身,立刻就要跑走。
“裴金金!”他喊她,看眼前的小女孩越跑越快,頭發翻湧如同金色的海水,就快要退到下一層的回廊。
“裴音!”李承袂皺眉按住腹側,喝了她一聲,“停下,你再跑一步試試!”
裴音這次停下了。
女孩子戰戰兢兢回過頭,仰臉看著他,無措地停在原地,麵露惶恐,手背在身後,死死盯著男人用手按住的地方:“我不是擔心你,不是你以為的意思,我,我隻是,李承袂,我隻是怕你死了……”
李承袂什麽都沒說,幾步走到她麵前,將她提起來塞進懷裏徑直下樓。
裴音想要掙紮,反被男人更用力地按進懷裏。
裴音不敢動,手都在抖。她怔怔看著李承袂下巴流暢利落的線條,喉結,脖頸,再回到他臉上冷漠的表情。
曾經他也這麽抱過她,同樣的夜晚,同樣的姿勢,在臨海,林銘澤帶她去的那家酒吧後門。唯一區別,是他們的關係早已今時不同往日。
李承袂的車停在賓館旁小巷中間,沒有路燈,光線黯淡,裴音記得它通向另一條街一家餐廳的後廚,連帶幾家咖啡館,此時應該都是歇業狀態。
裴音迷迷糊糊想著,為突如其來的重力尖叫一聲——
李承袂一言不發拉開車門,把她塞進了後座,緊隨她之後進來,熄火鎖車,在夜色裏把她拉到身下。
裴音手上抱著的東西被李承袂掃到一旁。
“裴音,對你我真是……”他沒說完,已經無法忍耐地摁住她,低下頭來。
他可以忍受裴音對他的抵觸,也可以暫時包容她的畏縮,唯獨受不了她明明已經走了,還要再跑回來。
隻有青春期的孩子才會這樣完全靠衝動行事,裴音獨有的熱情和莽撞,幾乎和她的膽怯一樣令人感到可恨。
“跑了還回來幹什麽?”他聲音很涼。
“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