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陽從雁回關返回上京述職,行至半路,碰到王旗出巡。

在寧國,唯一封王的就是前朝太子安王,連他這個皇帝唯一的親哥哥都沒有這個殊榮。

陸晨陽掀開車簾,就看到那人騎馬緩緩而來,一直到他的馬車前停下。

五年未見,這人似乎還年輕了幾分。眉眼間的鬱氣皆已消散,眼神平和,嘴角含笑,整個人的神色比以前鬆弛自在許多。

不用辦差的人活的就是快樂。不像他,這五年來在雁回關殫精竭慮,沒有一日敢鬆懈,他都覺得自己老了。

陸晨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自己是不是年老色衰了。

安王含笑說道:“這麽巧,在這碰到陸大人?本王對陸大人仰慕已久,不知可有榮幸與陸大人同行?”

陸晨陽沉默地看著他,突然之間,好像回到了當初兩人相識之時。

陸雪吟曾一度疑惑,陸晨陽和安王兩人身份天差地別,到底是怎麽相識的,最後還到相戀的地步。

其實兩人的緣分開始的很早,那年陸晨陽十一歲。

那是招喜來到陸家的第二年,已經展露出了學醫的天分。王氏喜出望外,將她帶在身邊傾力培養。

那天,王氏帶著招喜上山采藥,現場教學她認識草藥。陸雪吟自然是要跟著的,她要保護她們。而陸晨陽也被王氏帶上了,她擔心自己兒子變成小書呆子,就想讓他多出走走。

然後,陸晨陽就帶著書,與她們一起去采藥了。

王氏:“……”

行吧。

采藥的山下,王氏買了一間小屋子,就是為了采藥時休息。因為有時候進山需要好多天,返回城內太麻煩。

陸晨陽就留在屋子裏說什麽都不肯與她們一起上山,王氏無奈,隻好自己帶著招喜和陸雪吟走了。

她們一走,陸晨陽立刻拿出書本繼續讀書。

所以說,六元及第的成就不是那麽容易達成的,需要天賦和努力,缺一不可。

多說一句,其實從這個時候就能看出來,王氏對這個兒子沒有辦法。

陸晨陽正在院中看書,然後……就從地底下冒出來了一個人。

陸晨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麵前小花臉:“你……你是誰?”

此時還是二皇子的安王也愣住了,先皇後臨時前給了他一份地形圖。那是皇宮的暗道圖,在宮中幾個宮殿裏都有。先皇後告訴他,如果遇到危險的時候,就從地道裏逃跑。

先皇後去世之後,蘭貴妃登上後位,代表著二皇子達成了後爹和後娘都有的成就。他覺得自己的小命有危險,所以要提前做好準備,隨時跑路。

今天是來試試一條地道的,沒想到出來就碰到一個小書生。

二皇子心裏一閃而過的殺意。

陸晨陽眨了眨眼,望著他道:“你好厲害,是怎麽從土裏鑽出來的?是地道嗎?那地道的另一邊是哪裏?”

兩句話,讓二皇子想弄死他幾百次。

二皇子正在想,該用什麽辦法能弄死他的時候,一陣奇怪的動靜響了起來。兩人都沉默了。

陸晨陽看了看二皇子的肚子,“是還沒用飯嗎?屋子裏有我娘做的包子,可好吃了,我去給你拿。”

二皇子決定在填飽肚子之前,靜觀其變。

其實從這就能看出來,陸晨陽不愧和陸雪吟是親兄妹,兩人都喜歡撿孩子。

二皇子警惕地看著陸晨陽遞過來的包子,但凡是個孩子,都被教育過不要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尤其二皇子這種生在宮裏,處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中的。

他沒有接,陸晨陽看出他的警惕,就道:“吃啊,怎麽不吃呢?是擔心我是壞人嗎?”

二皇子剛要開口,突然覺得半邊身子一麻,使不出勁兒來。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肩膀上多了一根銀針。

陸晨陽老實地說道:“你看,我要是想傷你,有的是法子,不會下毒害你的。”他頓了頓,又說:“我給你把針拿下來,你好好吃飯,好不好?”

二皇子瞪大眼睛,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被脅迫,居然是為了讓他好好吃飯。

他張了張嘴,“看你也是個讀書人,竟如此有辱斯文!簡直……”他眼睜睜地看著陸晨陽又拿出了一根銀針向他走來,硬生生的改了口風:“簡直是有君子風範,也不是不能談。”

陸晨陽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來,溫和清正:“那我給你解開。”

陸晨陽說解開就真的給他解開,然後轉過身就向屋子裏跑過去,被留在原地的二皇子:“……”

簡直是目瞪口呆。

陸晨陽又給他端來了兩碟小菜,還拿了一盤蜜瓜,就放在外麵的石桌上,殷切地招待他。

“多吃點,餓肚子多難受啊。”陸晨陽說道。

二皇子沉默片刻,然後走了過去。

包子暄軟,裏麵的餡兒也好吃,是他沒吃過的。兩碟小菜也爽口入味,十分下飯。吃完之後,他沒有任何不適,所以沒有下毒。

二皇子沉默下來,看著對麵陸晨陽亮晶晶的眼睛,“怎麽樣?好吃吧?我娘做的。”

一句‘我娘做的’,讓二皇子微微紅了眼睛。他沒有娘了,因為沒有娘,所以他爹和那個賤女人才可以欺負他。

四皇子搶舅舅送給他的彈弓,他不願意,兩人打了起來,他將四皇子推倒在地。父皇卻不問青紅皂白地怒斥他:“你身為哥哥,卻不知謙讓弟弟,沒有一點做哥哥的樣子!”

他看著父皇抱起四皇子,而四皇子卻衝著他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而身邊的蘭貴妃卻還在安慰他。

他沒有娘了。

陸晨陽沒有問他什麽,隻是在他吃完飯之後又給他倒了一杯茶。

二皇子接過來,沉默片刻,“多謝。”

陸晨陽勾起春唇角,小小年紀,已經能看出清俊的麵容:“不客氣。”

說起來怪可憐的,這還是第一個對他釋放善意的人。

在宮裏的人,要麽是母後留下來的人,他們會保護他,卻也有諸多顧慮,不敢明目張膽的親近他。剩下的,都是投靠蘭貴妃的人,他們會不擇手段的對為難他、刁難他。

他唯一的溫情隻有在見到舅舅和表弟的時候,可是父皇也很忌憚他們,舅舅也不敢時常來看他。

這些善意都是來自於他的母親,但是在陸晨陽的身上,他卻第一次感受到了,一個陌生人對另外一個陌生人簡單純粹的善意。

這個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會對別人好。

“你嚐嚐這個瓜,是我妹妹摘的。”陸晨陽語氣驕傲地說道。

二皇子挑眉:“你妹妹?不是你?”

陸晨陽靦腆的笑了笑:“我……我身手不行,我妹妹就很厲害。她會讀書,也會武功,小小年紀,武功就已有小成。她還救了一個小姑娘回來呢。”

他提起妹妹的時候,語氣裏都是驕傲。

一聽就知兄妹關係是極好的。

二皇子可真羨慕他啊,有娘親,還有妹妹,不像他,什麽都沒有。

二皇子惡狠狠地吃了一口蜜瓜。

陸晨陽就含笑地看著他,他突然明白了,為何妹妹對招喜那麽好。每天都想著去投喂招喜,每日看著招喜吃的像一隻小鬆鼠,兩頰都吃的鼓鼓的,眨著眼,那看著可太可愛了。

可惜,招喜是個姑娘家。小書呆子陸晨陽覺得,他得避嫌,便是多看兩眼,都是失禮。但若是同為男子那就沒有關係了,於是陸晨陽看的正大光明。

看完之後,陸晨陽點評,禮節周到,舉止很從容優雅,一看就是家教良好之人。

二皇子將水杯遞給陸晨陽:“勞煩,再幫我倒一杯。”

陸晨陽美滋滋的去了,等他一回來,人就不見了,隻剩下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裏。

陸晨陽眨了眨眼,失笑一聲。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麵,第二次見麵,則是在陸晨陽讀書的書院。

二皇子用同樣的方式出現在了陸晨陽的麵前。

第二次見麵,陸晨陽已經很冷靜了,而二皇子很尷尬。

這修地道就不挑地方的嗎?其實二皇子還真的冤枉人了,這地道還真的是挑地方選的。

第一次他出現的地方是在山下的村子裏,若是遇到危險,從地道而出,直接進入大山,可以逃避追擊。而這次的書院,讀書人的地方,一般人也不敢擅闖,怎麽都能庇護一時。

扯遠了,再相見,陸晨陽與他打招呼:“原來是你啊,好久不見,沒有再餓肚子吧?”

二皇子:“……”

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

二皇子故作鎮定,見他愁眉不展,便問道:“你在幹什麽?有什麽煩心事,說出來。”讓我也開心開心。

陸晨陽拿出自己的功課,“這道策論老師說我解的不好。”

二皇子愣了愣:“你才多大?都開始寫策論了?”是不是有點太努力了?

陸晨陽搖了搖頭,失落道:“我學的不好,隻是一般,沒有我妹妹學的好。她的的策論就比我寫的好,老師說,她寫的有鋒芒,而且很具參考性。”

二皇子不認識他妹妹,於是他安慰陸晨陽:“你已經很厲害了,你不要妄自菲薄,你這寫的也十分不錯的!”

陸晨陽眼睛一亮:“真的嗎?看來你也是讀書人,不如我們探討一二?”

陸晨陽拉著二皇子探討了半天功課,二皇子發現陸晨陽雖然年紀小,但學識廣闊,見解獨到,知識基礎非常紮實,讓他忍不住刮目相看。

“你讀書這樣好,日後也能為光宗耀祖。到時候也能為你母親請封誥命。”二皇子說道。

陸晨陽卻正色地說道:“我讀書是為了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是為國盡忠,為君效力。多年苦讀,是為了來此世間,不虛度一生而已。”

二皇子沉默了,萬萬沒想到,這世上還有如此純粹的讀書人。

從這以後,二皇子就偶爾來找陸晨陽聊天。因為跟陸晨陽在一起時,二皇子才能感受到完全的放鬆。

他沒有任何顧慮,不需要偽裝自己,可以在他麵前展露自己最真實的一麵。他體會到從未有過的輕鬆愜意,而陸晨陽也從未打探過他的身份,就將他當成朋友相處。不問他什麽時候會來,但每次他來了,都會好吃好喝的招待他。

二皇子非常享受這樣的感覺,一轉眼,兩人相識已經五年了。

五年來,兩人已經十分熟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