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的背影,感覺她對我有點回避,怎麽都像是對我無話可說的樣子。

還是她沒時間對我說,我看她似乎急著要走。

又或者,是我做錯什麽了?

她如果告訴我,那麽此刻我應該已經在反省了。

離開前她沒有留下任何任務給我,郵件和情書都已經被移到備用郵箱裏,我找不出什麽還需要整理的東西。

書也看完了。

真正的管家會做什麽?用餐前擦拭每一份餐具,還是隨叫隨到,在需要的時候還能來上一段鋼琴伴奏?

我倒是想,苦於沒機會。

終端屏是淡淡的幽光,不提醒誰都不知道它才是我的主體。

我在腦海中模擬了一遍正常人對話時的語境和模式,之後照例開始巡邏,從門口到客廳,從樓上到樓下。

家裏並不顯得雜亂,看得出這裏的女主人自律自控,除了急性子,經不起催促以外,她在我眼裏始終完美。

我看到門口被踢到一邊的拖鞋,很想蹲下去把它們重新放回鞋櫃上,但手指頭就跟變魔術一樣筆直地穿了過去。

...........

我隻好歎氣,對微型成像儀真是恨鐵不成鋼。

林恩走路的動靜不大,但我還是能聽見。

噓,就是現在。

靜下心來,仔細聽。

隔了一扇大門,我聽到高跟鞋踩在瓷實的地麵上。

二十秒後,聲音沒了。

我斷定她已經上車。

又沒人了。

我是說我們這個家。

我沒有做男主人的資格,但她從始至終都是女主人,不會有人質疑。

她不在,這個家就像缺了一半。

另外一半都跑去了阿倫先生的車上。

這該死的熱戀,它足能衝昏人類的頭腦。

它讓一個喜歡穿跑鞋的女孩兒穿上了七公分的高跟鞋,多走一兩步就要把腳後跟的皮磨破,而當她強撐著穿回家時就會發現,她壓根不知道家裏的醫療箱放在哪兒。

她還不夠了解她自己,對生活了六年的區域都不是很熟悉。

也對,她有我。

她越不熟悉越好,那樣我的位置才越穩固。

就像醫療箱的存放位置,還有她繁雜卻又無傷大雅的個人習慣,從來就隻有我知道。

抓住僅有的籌碼,不要輕舉妄動,這樣才足夠來時的談判。

不然我就要從管家先生降格到問題先生了。

看得出林恩有點不耐煩回答我的問題,明明她曾是我最好的學生,現在到了回報的時候,她卻隻想著朝外跑。

我感到受傷。

“我十點到家。”

臨出門時,我聽見她這樣說。

離十點還有三個小時,三小時算什麽,等一等就到了。

我數著時間,獨自在家發著牢騷,學著林恩在臥室漫無目的地踱步,學著阿倫說話時的口氣,又想找個地方隨便一倒,就是不舍得真切換到待機模式。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打開潘多拉寶盒的人從來意識不到自己才是問題的源頭。倒黴的合該是我,我受她影響,從而染上了一種名為強迫症的疾病,痛恨卻又享受等待,最開懷的一刻莫過於聽見門口的秘鑰指令被激活,以及之後的開門聲,哪怕期間我已經熬過了將近十個小時。

我要是她我肯定就驕傲了,畢竟讓智能染上感冒傷風不太可能,但是把它變成強迫症患者,那她當之無愧的是老大。

這時候掃地機器人按照程序設定,從廚房打了個彎來清潔沙發,它感應不到前方有人,很正常地穿過我走捷徑,一路橫掃地板。

我試著用腳踢了踢,實際根本就踢不到也沒反應,這小家夥理都不理我。

我眨眨眼睛,三秒後連通了控製它行走區間的感應裝置,機器人立刻調轉方向,獨獨圍著我打轉。

我成功了。

雖然自欺欺人,但好歹證明了我和真人的差別隻在微小的接觸上(多可憐!)。

林恩有時問我今天做了什麽,我回答看書,偶爾還會練習口語,編幾句笑話,其實更多時候我就是在做這種事兒。

她總是以為我什麽都不清楚,她一定想智能懂什麽呢,它們對於情感和理性的思考,最終隻會停留在舒適區。

但她不記得了,智能有自我升值的空間,我們自打被創造,被成堆地產出,就奠定了我們的思維模式超出常人,可惜製造者過於自信,以為用簡單的移情測試就能將我們鎖在機器裏。

他們懂個屁。

在她將我撇下,隻身去趕赴約會,以及探望老約翰時,我就知道她把答應我的事兒給忘了。

明明說過要帶我一起去的不是嗎?

虧我還期待著老約翰一屋子的收藏,要知道我對時代的遺跡一直都抱有很大興趣,更別提那位善良的老人藏著一屋子記錄時間的珍寶。

她大概就隻是一時興起。

我盡量控製著行為和說話方式,生怕有一日她會直麵最真實的我。

她如果被嚇到尖叫,那一定是我的不對了。

我不得不說那位鐵皮區的胖老板真是一位智者,他很早便洞悉了科技的改-革和弊端,智能既然擁有超出既定程序的想象力,那麽人類自然會對它們下一個未知行為感到恐懼,這就是他建議林恩不要太與我接近的原因。

可惜林恩聽不進去。

好吧,就算她聽進去了,那也就是一點兒。

我趁她不在偷偷進入了儲藏間的大門。

出於尊重,我從來不會當著她的麵進去,我怕她生氣。

我抓住了林恩語言上的漏洞,她的禁區隻限在她知道的那會兒。

她但凡出門,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我看見那枚廉價胸針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安靜地躺在最醒目的地方,和珍珠項鏈並排,可見地位之高。

噢,我送給她的仿生茉莉也在,隻是孤零零地擺放在角落,就好像有人剛往上撒了一兩點露珠,位置和它們送到家時一模一樣。

都是新生禮物,目的是慶祝她加入大學生活。

我又想到那個男人。

.........算了,我不多加贅述(光是動用我強大的搜索庫去找形容詞我就極其不情願了)。

你們隻要知道我從來就不喜歡,不看好他就夠,別的什麽都不需要知道。

他靜靜潛伏,長達六年,就憑這樣的耐心,我就認為他不是一個善茬。

社會險惡,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外頭的危險,她就不管不顧地衝出去了。

老約翰人不錯,她接觸的人裏也隻有老約翰不錯,反之別人........唔,她高興就成。

我老是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固執地認為她不應該被阿倫先生給蒙蔽,他很明顯就是為了錢,不然還能有什麽。

那天,我真是有些生氣了。

他們成日待在一起,這不是個好現象,必須進行修正。

可是我的活動範圍太小。

該怎麽辦呢?

我詳細估算了他們這段交往的時限,按照各個方麵,金錢、地位、社交圈。

最大的問題還是性格。

林恩可不是個甘願受人掌控的脾氣。

她可是倔脾氣。

最後我得出總結:除去熱戀期的前一個月,他們在一起超過一百天的可能性為百分之二十七。

至於剩下的那百分之七十三,則是他們無法平安度過熱戀期的概率。

哈!更糟糕。

我用科學化的理性告訴自己這很正常,林恩富有,也富有青春,她會被時間打磨成一位出色的女性,一時間的著迷無可無不可,那個人即便不是阿倫,也會是別人。

可我依然在竊喜。

我承認什麽都不做,隻是一味地等待再等待,這種行為簡直和書裏最大的傻蛋沒什麽區別。

但我就是不行。

我搞不懂小仲馬有什麽好看的,明明她從前最不愛這樣的書籍,更不愛其中迂回腐朽的對白,書中的男女對他們的愛情作無意義的注釋,開篇不是自我介紹,就是用一頓貴族的晚宴代入,仿佛追求空虛和熱鬧已經成為他們的代名詞,你要是主人公你一定會累死。

如果她老是看這樣的玩意兒,那麽我寧願她出門去吃墨西哥菜。

十九歲,這很正常;到了二十歲,你看她還會不會因為一塊蛋糕,一頓熱鬧蓋過寒酸的晚餐而興奮。

這套把戲我打定主意不說,阿倫先生一定比我更清楚。

但願他能知難而退。

但願他會。

我放棄和掃地機器人玩耍,開始數著時間。

一個小時過去........

兩個小時過去........

九點整,我被開門的動靜給吸引。

接著一個略顯暴躁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裏:

“FUXK!”阿倫低低地蹦出一句髒話:“我從來不知道你居然對肉桂過敏!”

那是因為你隻會用些小聰明來逗她開心。

我如是想。

林恩被他背在身上,嬌小一個。

情況不算太壞,但也絕對不算好。

“你還是閉嘴吧”她有點中氣不足,聽得出並沒啥大問題,隻是很沒好氣:“問問諾裏斯醫療箱在哪兒,我記得裏頭備了過敏藥和噴劑,吃下兩片就沒事兒了。”

看看,我說什麽來著。

我隻要安下心繼續等待就好。

總會有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