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撲在兄長身上,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哥!哥……我不要你的錢,我寧願不要你寄回來的那些錢……我隻想你能好好的,我們能在一起……”

然而,被她緊緊抱住的男子在答了那一句之後,竟沒了反應。

他眼神渙散,麵對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也隻是僵硬地站著,目光呆滯地落在虛空某處。

過了許久,他才低低開口。

“別哭……”

女子見兄長這般模樣,心如同被刀絞一般。

她猛地轉向眾人,看向擠過人群試圖開溜的吳夫子,哀聲懇求。

“少爺,夫人!求你們為民女和兄長做主啊!吳德才他把好好的人害成了這樣!求青天大老爺給我們一個公道!我兄長……他原本不是這樣的啊!”

夏無辭輕嘖了一聲。

他手腕一轉,折扇“啪”地一合,指向癱軟在地的吳夫子,對周圍還有些發愣的家丁道:

“還愣著幹什麽?沒聽見苦主喊冤嗎?把這逼死人命的老東西給我拿下!”

家丁們這才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將麵如死灰、連掙紮力氣都沒有的吳夫子牢牢扣住。

夏無辭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抖如篩糠的吳夫子,語氣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

“看你如今這副可憐相,小爺我心善,就代勞一趟,押送你去府衙,把這樁案子了了。也省得這位林姑娘再奔波求助。”

女子聞言,立刻拉著茫然的兄長一起跪下,連連磕頭。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大恩!”

秦芷在一旁看著林生那萎靡不振的模樣,心中不忍。

她能看出,那幾篇驚豔的詩詞文章絕非庸才能作。

這林生本應是頗具才氣的讀書人,不該被吳夫子這等小人摧殘至此。

她悄悄走近暗自垂淚的女子,低聲詢問道:“姑娘,令兄高姓大名?”

女子抬起淚眼,哽咽道:“回姑娘話,我哥哥叫林生,我叫林燕。”

秦芷點了點頭,略一思忖,轉身麵向在場的鄉紳富戶,朗聲開口。

“諸位,真相已然大白。真正的飽學之士,並非吳夫子,而是這位被長期壓迫、代筆文章的林生。”

“如此才學,卻遭此磨難,實在令人扼腕。今日我們既已知曉,何不請林先生為座上賓,以示對真正才學的敬重?”

她這話一出,一些富戶臉上立刻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他們看重的是名望和體麵,林生此刻衣衫襤褸、精神恍惚,如何能入他們的眼?

就在那些人竊竊私語之時,梁白華站了出來。

她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靜卻帶著分量。

“秦姑娘所言極是。我們敬重的是真才實學,而非虛名。吳德才之流,正是我等盲目推崇名望之過。”

“林先生遭此大難,才華被埋沒,我等更應雪中送炭,而非以其落魄而輕慢。”

梁白華在鎮上威望極高。

她一發話,其他人縱然心裏有些看法,也不敢再表露,隻得紛紛默認。

秦芷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抬手示意林生入座。

“林公子,請。”

林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手足無措。

他習慣了黑暗中的囚禁壓榨,驟然暴露在這麽多陌生而審視的目光下,顯得極其不安。

但當有幾人礙於梁白華的麵子,上前勉強客套幾句,問及文章典故時。

他雖反應遲鈍,言語斷續,但深植於骨髓的文墨底蘊卻讓他在回應間,眼中漸漸恢複了一絲微弱的光彩。

秦芷適時插話:“林公子,你也知道吳夫子將你做的那篇賦假作自己的拿出顯擺,你可知道,隱翠微是何地方?”

她相信,吳夫子支支吾吾答不上來的問題,林生可以。

提到這地方,林生的眼中也隱約安定了些許。

“在下和燕兒世代定居三元村,這隱翠微,正是村裏後山的山穀的名字。”

這下,一切就都對得上了。

林生的狀態越來越好,之後再有人前來攀談,竟也能從容作答。

這場文會,鬧劇不少,卻也還算圓滿收場。

林燕與林生相互攙扶著,千恩萬謝地離開了這處已然一片狼藉的園子。

望著他們蹣跚卻終於透出一絲生機的背影,秦芷心中感慨萬千。

她正兀自出神,身旁卻傳來熟悉的、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腔調。

“人都走遠了,還看?”

夏無辭不知何時已回來,正站在她身側,搖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折扇。

秦芷轉過頭,目光清亮地看向他,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夏公子,吳夫子代筆,逼死人命這些事,你恐怕是早就知道了吧?今日這出戲,是你一手安排的?”

夏無辭挑眉看她,扇子在手心漫不經心地敲了敲,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姑娘覺得呢?”

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那雙桃花眼裏閃爍著狡黠的光,讓人捉摸不透。

事情都已經結束了,他還打啞謎!

秦芷正想開口之時,梁白華走了過來。

她先是淡淡瞥了自己兒子一眼,隨即看向秦芷,語氣緩和了許多。

“今日之事,多虧了秦姑娘心細如發,率先發難,否則這吳夫子,不知還要逍遙多久。”

她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個比之前更顯沉甸的荷包,不容分說地塞到秦芷手裏。

“拿著。我這兒子平日裏胡鬧慣了,認識你之後,總算是會行商……勉強算是做了件人事。你這丫頭機敏果決,很好。”

秦芷心下明了,爽快接過荷包,笑道。

“夫人過獎,夏公子在這件事上亦是功不可沒。”

夏無辭輕嗤一聲,卻沒反駁。

梁白華見秦芷如此通透伶俐,眼中讚賞之意更濃,又囑咐了幾句話,這才轉身。

待母親走開些,夏無辭才湊近秦芷一步,壓低聲音,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調調。

“怎麽?嚇到你了?小爺我不過是路見不平,順手挖個坑讓他自己跳下來而已。”

秦芷抬眼看他:“你還沒回我剛才的話。”

“查是查了點。”

夏無辭扇子一展,遮住半邊臉,隻露出一雙含笑的眼。

“小爺我嘛,不過是……適時地,提供了那麽一點點方便,並且確保她能把話說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