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真,是裴老太君對商蕙安的憐惜與愧疚是真;剩下的三分,便是薛懷瑾自己夾帶的私貨了。

真話假話摻在一起,最難分辨,商蕙安一時也摸不準這到底是老太君的意思,還是薛懷瑾自己的安排,也就不好再推辭。

萬一是真的,豈不是就駁了老人家的心意?

“也好,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隻是,兩人剛走到樓梯口,一樓大堂裏的議論聲便飄了過來——

“……要我說,那鎮北將軍李墨亭也是倒黴,娶平妻的大喜日子,被原配正妻狠狠擺了一道!原配不但請了聖旨和離,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把李家的家醜都宣揚的到處都是。”

“可不是嘛!他能娶平妻,那也是他有本事,換了我,有這樣甘苦與共的女子給我做平妻,我也必然娶回家。可那個原配商氏,實在無法無天,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她倒是好,如今盛京城上下誰不知道:鎮北將軍一家老小都用著原配的嫁妝過活,李家上下簡直徹底沒臉了!”

“對,我也聽說了,而且她自己前腳搬走了嫁妝,後腳討債的就在將軍府鬧了翻天,誰知道這是不是那商氏惡婦一早就計劃好了的!老話說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這商氏做得這麽絕了,把夫君的前程名聲都搞臭了,她自己又能落什麽好?往後就算想再嫁,誰還敢娶她?”

“就是,這個女人實在不厚道,世道從來都是夫為妻綱,她簡直是倒反天罡,忒狠!”

這些話實在刺耳。明明都和離了,李家怎麽還陰魂不散的!

銀朱跟在商蕙安後麵,聞言拳頭緊握,氣得渾身發抖,“這些人知道內情麽就在這裏造謠生事!簡直豈有此理!”

簡直恨不得立刻衝下去撕爛那些人的嘴!

商蕙安輕輕拉住了她,世道對女子百般苛刻,這些非議與汙名,她早在決定和離時,便已料到了。

薛懷瑾的臉色更是瞬間沉如寒霜,那雙平日裏溫和沉靜的眸子裏,此刻淬了冰一般冰冷。

此時,又聽到一個人高聲道。

“嘿,兄台方才說商氏再嫁沒人敢娶,我看未必,你沒聽說麽?那商氏嫁妝豐厚得很!光這五年給李家花銷的就有四萬兩銀子!”

“李家可是好一番出血,拿出好些田宅店鋪,才抵了那些銀子的賬。保不齊就有那等貪財的破落戶,願意撿這個便宜呢!”

“而且是鎮北將軍李墨亭用過的女人,說不定什麽滋味呢!”

說罷,還發出一陣猥瑣的怪笑,好生令人作嘔。

“太過分了!”銀朱咬牙切齒。

商蕙安也咬了咬牙,議論她心狠就罷了,後頭這些話實在惡心人!

然而,就在她出手之前,身邊的薛懷瑾便冷聲道,“一群自詡讀聖賢書的讀書人,不思報效國家,為民請命,卻在此對他人私事妄加非議,惡語中傷。這般行徑,連市井無知婦孺都做不出來,簡直有辱斯文!”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就朝那群對別人私事品頭論足的酸書生走去。

“薛公子可莫要壞了市井婦人的名聲,”一個黃鶯出穀般的少女聲音響起,成功止住了薛懷瑾的腳步,“哪個市井婦人有他們這麽長的舌頭?”

商蕙安循聲望去,就見一個穿著灰撲撲衣裙的年輕婦人從後廚走出,隻是,她的長相跟她的聲音完全不匹配,看那張臉就平平無奇,好像一點特點都沒有,讓人根本記不住。

但最重要的是,她手裏還拎著著一把菜刀。

不等商蕙安跟她打招呼,她筆直就衝著那些嚼舌根的人劈過去了。

“你們這些殺千刀的長舌公,女子不讓你們占便宜就罪該萬死是不是?她活該被你們這些既要又要的男人吃幹抹淨才是好女人是不是?什麽時候軟飯硬吃,還如此理直氣壯了!”

那些酸書生被她手裏的菜刀嚇著瑟瑟發抖,“好大的膽子!你,你眼裏還有……有沒有王法……”

其中一個還哆哆嗦嗦的指著櫃台後麵的掌櫃,威脅道,“居,居然由著一個廚娘拿菜刀出來威脅客人,你們,你們鶴鳴軒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掌櫃還沒來得及發話,楊姑娘一揚手,刀直接脫手而出,瞬間刀尖嵌進了桌子裏!

那三四個書生嚇得整個人一僵,全都傻在原地了,呆若木雞。

“抱歉啊,發什麽呆!”那長相平平無奇的楊姑娘開口就是一鳴驚人。

他們幾人傻了傻,“道,道什麽歉?”

楊姑娘眼睛一瞪,“你們在背後對人家女子的私事妄加議論、評頭論足,這是造謠生事、玷汙人家的名聲,難道不應該道歉麽?!”

幾個長舌書生又懵了,造謠生事要道歉,這他們倒是能明白,但是,“跟,跟誰道歉?”

“當然是跟苦主商夫人啊!她察覺自己遇人不淑,不肯被人糟踐,也沒有傻乎乎的在將軍府蹉跎一輩子,就火速踹了那個殺千刀的鎮北將軍李墨亭,此舉堪稱豪傑啊!”

“怎麽?你們就可以在背後議論人是非,道歉就不行了?”楊姑娘說著,手裏又要去摸刀。

書生們連連擺手,“沒沒沒,我們道歉,我們道歉!”

然後勉強站直了身子,對著空氣說,“商夫人,有所冒犯!”

然後就不顧三七二十一地往外跑了。

“喂,你們吃飯的錢還沒給呢,想吃吃霸王餐呐!”

楊姑娘一下就把刀拔出來,跑最慢的連忙掏出幾角碎銀子扔過來,嘴裏還念叨著,“……有,有辱斯文。”

“對,我們……我們以後再也不來了……”

楊姑娘身手敏捷地接住了銀子,掂了掂,確定了分量足,這才搓著鼻子道,“少點你們這種人踏進鶴鳴軒的門才好,我都怕鶴鳴軒被你們的髒手髒腳踩到碰到,會被玷汙了!”

說話的功夫,那幾個議論的書生都跑沒影了,剩下的客人麵麵相覷,都不敢高聲說話了。

楊姑娘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連忙拎著刀往回走,還不忘了把銀子放回櫃台。

“姑娘。”商蕙安叫住她。

那位楊姑娘聞言一頓,目光隻從商蕙安身上掃過,隨後落在了薛懷瑾身上,就連忙鞠了個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