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為老太君辦壽宴的消息,以及那臨近壽辰才廣發請帖的耐人尋味舉動,很快便傳到了宮中太後的耳朵裏。
慈安宮內,太後坐在軟榻上,指尖輕輕撥動著念珠,狀似無意地問侍立一旁的青嬤嬤:“裴家沉寂了這些年,如今這般大張旗鼓,還選在這麽個節骨眼上發帖,你怎麽看?”
青嬤嬤心頭一緊,麵上卻不敢顯露,隻躬著身子謹慎地道:“太後恕罪,奴婢久居深宮,哪裏還知道外麵的這些事?”
太後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威壓:“你在哀家身邊幾十年,眼光毒辣,少在哀家麵前裝糊塗。說吧,恕你無罪。”
青嬤嬤知道躲不過,沉吟片刻,才字斟句酌地緩生道:“太後明鑒,奴婢鬥膽一猜,若是說錯了,還請太後勿怪。裴家此舉,在奴婢看來,頗有幾分劍走偏鋒的意味。”
她點到即止,絕不肯多說半個字。
太後聞言,並未追問,反而話鋒一轉,眸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懷瑾那孩子回來了。你說,這會不會是他的主意?”
青嬤嬤立刻將頭埋得更低,聲音愈發恭謹:“皇孫殿下多年未回京,奴婢更無從猜起了。”
太後看她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不由失笑,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在哀家麵前也這般滴水不漏,下去吧。”
“是。”青嬤嬤如蒙大赦,恭敬地退出了殿外。
直到走出很遠,她才借著廊柱的遮掩,輕輕籲出一口憋了氣,後背竟已沁出一層薄汗。……
殿內,太後緩緩闔上眼眸,指尖的念珠卻撚動得快了幾分。
裴家隱忍多年,活得小心翼翼,這幾年她曾幾次借著裴老太君入宮賀壽的機會,暗示甚至明示,希望裴家能有人出仕——哪怕是個閑職,也好過徹底沉寂。但都被她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如今裴家突然這般高調,定是有人勸動了裴家人,給了他們足以依仗的底氣,否則他們絕不敢如此。
放眼朝野,能勸動裴家的,除了剛剛回京的懷瑾,還能有誰?
想到這裏,太後嘴角微微勾起,但很快又平複下去。
如今呂氏一族勢大,東宮是個什麽局麵,皇帝皇後又是何種態度,她心裏明鏡似的。
他們不願管,那就由她這個黃土已經埋到半截的老太婆來管上一管。
前些年是懷瑾不在京中,如今他回來了,她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孩子繼續受委屈,裴家是他往後崛起的保障,也必須護好才行。
……
廊下,青嬤嬤穩了穩心神,不由想起前兩日皇孫殿下派人私下尋她,安排她在太後麵前適時為那位商姑娘美言幾句的事。
其實,即便沒有懷瑾殿下的請托,她本也打算找個機會,在太後跟前說說她的近況,
她侍奉太後多年,哪裏能看不出來太後實則對商家那丫頭還是關心的。
可惜今日不是好機會。
想到這裏,青嬤嬤望了眼天上的雲,心中不免感慨:“這潭深水,終究是要被攪動起來了。”
……
裴老太君六十大壽這日。
裴府一改往年的沉寂,一大早就門戶大開,裴家子弟和兩位夫人各自領了差事,兩位夫人負責在外迎客,小輩們就負責給客人領路。
壽宴是午時開席,不到巳時,裴府門前便車水馬龍,賓客盈門。
不斷有裴相的門生故吏持請帖前來,一來便敬問裴老太君的近況。
“這麽多年了,沒想到還有人記得我們裴家。多謝關心,母親她老人家身體康健,待會兒便能見到她老人家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謝二位嫂夫人!”
詢問的人很多,裴家兩位夫人連聲感謝眾人對裴老太君的關心,隨後便讓晚輩將客人領進去。
她們忍不住對視一眼,心中暗喜:裴府門前已經很多年沒有這般熱鬧的景象了。
而往日裏死氣沉沉的府邸,如今也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朝氣,就連平日裏瞧著沒精神的孩子們,你都一個個精神抖擻的。
裴大夫人和裴三夫人瞬間覺得自己也年輕有活力了不少。
在一波又一波門生故吏中,商蕙安持帖而來,她這張麵孔,讓兩位裴家夫人都覺得她很是眼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也隻是讓裴允沅為客人領路。
商蕙安笑道,“不必麻煩,我認得路的。裴家祖母可是在問雪堂?”
“……是。”裴允沅有些沒反應過來,這人看起來對裴府也是如數家珍,“不,不是,祖母應該在花廳裏了。”
商蕙安與她道了謝,便徑自入了府。
裴府這麽多年,並沒有太大的變化,簷角回廊倒是顯得陳舊了些,更有經曆歲月滄桑洗禮的感覺。
她輕車熟路地穿過回廊,很快便來到了花廳,終於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裴老太君。
裴老太君穿著一身棗紅色的全緣邊的壽字紋長褙子,正在花廳門前和客人說話,身邊還有一位服侍媽媽和小孫女允諾的陪伴,三人一團紅色,很是喜慶。
老人家滿麵笑容,心情很好,與客人有說有笑的,商蕙安看著眼前慈藹卻難掩風霜的老人,就想起父親當年便是得裴相賞識提拔,才有機會施展抱負。
後來父親在任上病故,為國捐軀,幾乎與此同時,裴相也病逝離世,裴家隨之閉門謝客,而她自己也嫁入李家,困於內宅,兩家便斷了往來。
如今再見,物是人非,心中不免感慨萬千。
“蕙安問裴家祖母安。”商蕙安收拾了心情,上前見禮。
“你,你是商家那丫頭吧?”裴老太君花了一會兒才認出她的身份,隨即拉著她的手,仔細端詳。
“是,裴祖母,我是蕙安。您還記得我麽?”
“記得,怎麽能不記得?好孩子,快起來。”裴老太君打量著她,心中也滿是追憶:“上次見你,還是在我家老頭子做壽的時候,小小一個人兒,還未及笄呢,跟在你父親商淮身後,乖巧得很。”
“沒想到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都長這麽大了,模樣,是越來越像你母親。”
提及早逝的父母,商蕙安鼻尖一酸,垂下眼簾,掩去一絲傷感,“是,我有時候看母親的畫像,也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