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少給朕來這套!”皇帝不滿地怒吼著。

赫連崢把硯台遞給曹公公,便躬身退出垂拱殿。

皇帝看著他沒有回頭的決絕背影,心中煩躁的感覺更深。

他既愧疚,也內疚,卻還有拉不下臉的帝王麵子在作祟,讓他低不下頭,也說不出道歉的話。

皇後當年對商淮和蘇挽月出手,他當時是不知道,但後來他就知道了。

隻是,那畢竟是他的皇後。

皇後代表著皇室的體麵,他以為隻是牽涉其中,卻不想,如今牽扯如此之廣!

他望著門上的螺鈿窗,忽然覺得很累。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陛下,太後娘娘身邊的青嬤嬤求見。”

皇帝微微一怔,隨即道:“快,快請她進來。”

青嬤嬤進殿時,腳步很輕,神色卻比往常更加恭謹。

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才站起來,垂手立在那,麵色嚴肅。

皇帝心裏已經猜到了幾分——太後輕易不派人來,既然派了青嬤嬤來,那便是有十分重要的話要傳達。

“青嬤嬤,母後有什麽話吩咐,你說吧。”

“太後說……”青嬤嬤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辭。

好一會兒,青嬤嬤深吸一口氣,學著太後的口吻,終於說出口:“太後說,‘哀家知道皇帝所思所慮,可皇帝莫忘了自己的初心。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皇帝為了一個人,就要置天下人與忠孝節義於不顧,你當心自己在皇位上辛苦一生勤勤懇懇,到頭來晚節不保’……”

青嬤嬤一字不漏地傳到,心中有些忐忑,這些話,太後說得,她卻不敢說得太重。可她是太後派來傳話的人,又不敢不說。

聞言,皇帝的臉色微微變了。

青嬤嬤不敢看他,低著頭把太後最後強調的話帶到:“太後還說——‘皇帝若是執意因私廢公,不肯為當年之事給個公道,就讓哀家這把老骨頭來給’。”

這麽多年了,太後很少在政事上發話,隻有朝廷出現大事、皇帝處置失當,有失偏頗的時候,她才會出現。

這番話是在提醒皇帝,他這個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止是赫連家的皇帝,也不是赫連嵊一個人的皇祖父。

青嬤嬤說完,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廊簷的聲音。

皇帝沉默良久。

母後知道他在思慮什麽,他思慮皇後,思慮著太子,思慮赫連嵊,此事有關皇家體麵,他怎能不思慮不痛心?

可太後又說,讓他莫忘了初心,莫要為了一個人,就要置天下人於不顧,辛苦一生,到頭來晚節不保。

他的初心是什麽?是當年登基時許下的諾言,為天下人謀福祉,做一個好皇帝!

那時候他還年輕,意氣風發,覺得自己可以做一代明君。可這些年,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看慣了人心險惡,漸漸有些麻木了。

如今隻要不出大亂子,他都覺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可商淮和裴家……

皇帝閉了閉眼,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澀意。

皇帝緩緩睜開眼,看著筆直立在那兒的青嬤嬤,突然輕聲道:“太後的身子,如何?”

最近一段時間,他都沒見過太後,連中秋宮宴上,她老人家也沒有露麵。

他實在有些擔心。

青嬤嬤說道:“太後說了,她暫時死不了。請陛下好自為之。”

說完,她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退出了垂拱殿。

皇帝看著青嬤嬤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坐在禦案後,許久沒有動彈。

曹公公也沒有吭聲,就像個雕像似的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

良久,皇帝提起筆,在宋韜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呈交的折子上停留許久,最終沒有落筆,又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坐了許久,忽然又坐起來。

“曹德全,擺駕,去慈安宮!”

……

慈安宮裏,熏香嫋嫋。

皇帝走進來時,一眼便看見了太後真實的樣子,心裏猛地揪了一下。

太後靠在軟榻上,麵色看起來尚可,精神也還不錯,可那張臉上沒有用胭脂水粉遮掩,青灰的底色便顯了出來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比從前看著瘦了不少。太後年輕時是出了名的美人,即便上了年紀,也一直保養得宜,從不肯在人前失儀。

如今連脂粉都不用了,可見身子是真的大不如前了。

“兒臣給母後請安。”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太後打量他一眼,擺擺手,示意他坐。

又對身邊的青嬤嬤道:“你們都下去吧,哀家跟皇帝說說話。”

青嬤嬤領著宮女們退了出去,殿內隻剩下母子二人。

“我知道你親自來一趟,是想確定什麽。”太後開門見山,目光平靜,像是把他心裏那點盤算都看透了。

皇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太後抬手止住。

“那些人當年害了先帝,誣陷了燕王。時至今日,還在為禍朝堂,連哀家也深受其害。”太後的聲音不高,頓了下,笑容都透著幾分冷意,“哀家這副樣子你也瞧見了,全是拜他們所賜。”

皇帝張了張嘴,除了震驚,還有心痛,太後變成這樣,竟然和當年的事有關,而他,竟然全然不知情。

恍惚之後,他又反應過來,母後是最了解他的人,她老人家若想瞞點什麽,他隻怕是很難知道。

“那母後……”

“哀家知道你要說什麽。”太後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皇後不過是受人挑唆的傀儡,真正的罪魁另有其人。你要包庇皇後,卻要葬送整個江山。難道你還要繼續糊塗下去,任由當年的錯誤,無止境地禍害子孫?”

皇帝的臉色微微發白。母後果然都知道了……

不等他開口,太後又將那些陳年舊事,一件一件地攤開來說。端陽公主滑胎不能再生育一事,是當年那些人的手段;

先太子妃和大皇孫以及裴相的死,也與呂家脫不了幹係,都是呂氏在背後設計,為的是自己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