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蕙安離開之後。

裴老太君又坐了許久,終於欣慰地長長抒了口氣。

“這丫頭,心性品行都非同一般,難怪懷瑾這麽多年都對她念念不忘。”

說著,裴老太君望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又笑道,“老頭子,老二,你們在天有靈,看見懷瑾能娶到這樣的媳婦,也該放心了吧。”

……

八月十六。

裴府門前張燈結彩,等候著遠嫁蜀中的大姑娘裴允華一家。

裴老太君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麵,身後是裴大爺、裴三爺、裴三夫人,還有裴家的幾位郎君和允沅允諾她們。

商蕙安站在裴三夫人身旁,看著這一家老小翹首以盼的模樣,心裏也跟著生出幾分歡喜。

裴允華是裴家大房的嫡長女,嫁去蜀中多年,從未回來過。這回老太君親自去信,她才終於帶著兩個女兒千裏迢迢地趕了回來。

原本她們是中秋節前就能到的,但路途遙遠,裴允華的小女兒水土不服,上吐下瀉,在路上不得已停下尋醫問診,這才耽擱了時間。

赫連崢本也是要來的,卻臨時接到消息,匆匆騎馬出去了。

“來了來了!”裴三夫人眼尖,遠遠瞧見一輛青帷馬車從巷口轉過來,連忙扶著老太君的胳膊。

馬車緩緩停下,車簾掀開,一個穿著素色褙子的女子扶著車轅慢慢走了下來。

她身形瘦削,臉色蒼白,臉頰都凹進去,那身衣裳空****地掛在身上,像是借了別人的穿。

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一排親人,眼眶頓時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喊出一聲“祖母”。

裴老太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商蕙安心裏也是一沉。

這位裴家的大姑娘裴允華,嫁的是蜀中望族許家,蜀中向來是天府之國,那許家更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裴允華再怎麽樣本也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官家夫人,可眼前這個人,瘦得脫了形,氣色差得像生了場大病,哪有一點望族掌家夫人該有的模樣?

她身後跟著兩個小女孩,大的五六歲,小的看起來也就是四歲的樣子,也都生得瘦瘦小小。

小姐妹倆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怯怯地望著滿院子的人,像兩隻受驚的小兔子。

裴三夫人連忙迎上去,拉著裴允華的手,聲音都有些發顫:“允華,怎麽瘦成這樣了?可是路途遙遠,路上遭罪了?”

裴允華搖搖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咬著嘴唇沒出聲。

見母親哭了,小的那個嘴一癟,也跟著掉眼淚;大的那個倒是要強的,紅著眼眶,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裴老太君拄著拐杖站在那裏,臉色鐵青,目光往馬車那邊掃了一眼,又收回來。

沒有男人,沒有隨從,隻有一個當初陪嫁過去的婆子跟著回來。

她這個孫女,當初嫁去蜀中,嫁妝是給的足足的,就怕她嫁這麽遠會受委屈,怎麽才幾年的光景,就變成如此模樣了?

裴大爺和裴三爺對視一眼,也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

“祖母,父親,三叔三嬸。”裴允華上前對著裴老太君等長輩一一見禮,又和弟弟妹妹們也都認了臉,一個一個看去,感慨萬千,“這是大朗二郎和三郎吧?”

“還有允沅和允諾,我出嫁時,允諾才那麽點……”裴允華說著,眼眶又紅了。

“長姐。”裴家這幾位郎君和允沅允諾他們齊聲道。

“誒,誒,快起來。”裴允華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拉著兩個女兒道,“聽雨,頌月,快,來見過外曾祖母、外祖父、叔祖父、叔祖母和舅舅姨母們。”

兩個小姑娘怯生生地在裴允華身後,不敢出來。

門口站著不少下人,還有一些街坊,聽說裴家嫁到蜀中的長女回來,出來看熱鬧的,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裴老太君壓下心裏的怒氣,淡淡道:“先進去再說。”

裴三夫人會意,連忙上前牽起裴允華的手,又招呼兩個侄外孫女:“來,你們先跟小姨她們進去,外頭風大。”

裴允諾早就在旁邊等著了,她比裴允華的大女兒聽雨也才大幾歲,正是喜歡當姐姐的年紀。

她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小姑娘:“你們叫什麽名字呀?我帶你們去後院,我那兒有好多好玩的東西!”

兩個小女孩怯怯地看著她,又看看母親,裴允華點了點頭,大女兒才小聲說:“我叫聽雨。”小的那個也跟著說:“我叫頌月。”

裴允諾一手牽一個,笑嘻嘻地往裏走:“走,我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兩個小姑娘被拉著走,還回頭看看母親。

“跟你們小姨去玩吧。”裴允華眼含淚光。

見母親點頭,小姐妹才漸漸放下心來,跟著裴允諾往後院去了。

裴允沅連外甥女都分不到一個,隻能跟在後麵說,“對,家裏好多好吃的,”

畢竟是同齡人,兩個外甥女很快就跟小姨打成一團,幾個小姑娘說說笑笑地往後院走。

裴老太君拄著拐杖,轉身往裏走。

裴三夫人扶著裴允華,跟在後麵。商蕙安落後幾步,看著裴允華那瘦削的背影,心裏也隱隱有了猜測。

銀朱和紫蘇也互相看了一眼,心說,這裴家大姑娘怕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進了花廳,裴老太君在上首坐下,屏退了左右。

門關上的那一刻,裴允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下來。

“祖母……孫女不孝……”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裴三夫人連忙去扶她:“這是做什麽?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裴允華不肯起來,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抬起頭,那張瘦削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幹裂起皮,哪有半分當年出嫁時的嬌豔模樣。

這也不過七八年的光陰。

裴老太君看著她,手裏的拐杖攥得很緊,聲音卻出奇地平靜:“你男人呢?”

裴允華的身子猛地一僵。她低下頭,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他不肯來。”

花廳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桂花的沙沙聲。

裴大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不肯來?你帶著兩個孩子千裏迢迢回娘家,他竟不肯陪你們一起來?他還有沒有一個當人丈夫當人爹該有的擔當?!”

裴允華沒有回答,隻是跪在那裏,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

裴三夫人蹲下身,把她抱進懷裏,感覺到她瘦骨嶙峋的身子,心疼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允華,你告訴三嬸,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裴允華一個勁地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