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公主看上他,他就應該感恩戴德才是,他竟然說自己有未婚妻,借此來拒絕。”商蕙安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口中說著反話。

她想起父親,想起他一直都是清瘦的身影,想起他從不用那些奢靡之物,想起他說話時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

他向來是飯飽不多食,有衣不貪多,待人謙遜守禮。明明家裏不缺銀子,但他的衣裳一直都是帶補丁的。

但在皇後麵前,他的沒有低頭,他的寧折不彎,就是錯的。

“皇家的人骨子裏就是傲慢的,皇後怎麽能聽得了這種話?她說不定覺得我父親是在用一個鄉下女子貶低他金尊玉貴的公主。”

裴老太君沉默良久,當年的情形確實差不了多少。

“因為商淮拒婚,華陽公主一哭二鬧三上吊,非要皇後給她做主,說她哪裏比不上一個鄉下女人?鐵了心要招商淮做駙馬。”

商蕙安輕聲道:“皇後呢?”

“皇後向來是最護短的。”裴老太君說著歎了口氣,繼續道,“皇後自然也生氣,她的女兒金尊玉貴,是堂堂公主,哪裏配不上一個剛中進士的窮書生?你父親拒婚的行為,被視為目中無人的狂妄,皇後便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商蕙安閉上眼睛。

“後來呢?”好一會兒,她啞著聲問。

“你父親被重責三十大板,送出宮時,進氣沒有出氣多,是我家老頭子給他接到家裏來,當天他就因為傷重發了高熱。但太醫們不敢接手,都生怕因為此事惹惱了皇後,會壞了自己的前程,個個避之不見。沒法子……”

裴老太君露出一個為難的神色,才道:“隻得讓我們當時府裏的府醫,給他診治看傷。”

商蕙安終於回過味來,“裴府既然有福利,為何舍近求遠請太醫?難不成有什麽不方便之處?”

裴老太君聞言苦笑了下,“我們家的府醫是姑娘家,雖說大夫無男女,但當時商淮受傷的位置頗為尷尬,他又是個刻板守舊的,若讓他光著屁股給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瞧了,豈不是壞了人家姑娘清白?哪裏能想到,我們家的府醫,竟剛好就是他的未婚妻。”

商蕙安頓了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眨了眨眼,”裴祖母,您的意思是說……”

“是。當年你母親恰好就是到我們府裏來做的女醫。那時候又哪裏能想到,她竟然是商淮的未婚妻子?”

商蕙安愣了愣,這確實是夠湊巧的。

“那後來,華陽公主的事……”

“商淮在皇後那裏挨了板子也不肯鬆口,此事便暫且擱置了,華陽公主事後還同皇後鬧過,說萬一商淮死了,自己也不活的。”

“但皇後畢竟差點便弄死了商淮,骨子裏也瞧不起平民出身的商淮,把華陽公主關了幾天禁閉,又給她挑了個世家公子婚配,此事就暫且擱置了。”

“後來商淮養好了傷,便懇請我家老頭子給他證婚。他們的婚事還是我操辦的。當時老大他們兄弟姐妹幾個,還都喝了你爹娘的喜酒。”

裴相給爹娘證婚的。

這一點,商蕙安倒是聽過一些。

“婚後,你爹先是進了翰林院,後又調任都察院,你娘也安心在我們府上做府醫,原本這一切都該這樣順順利利的過下去,可惜,有些事情總歸是避不過去的。”

說著,裴老太君也感慨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後來江南鹽稅出了問題,你爹這個在朝中沒有任何背景人脈的新麵孔,便被陛下任命,前往江南暗中調查,還因此連升兩級。”

商蕙安茫然,“升官有什麽問題?”

“升官本是好事。”裴老太君深吸了口氣,又呷了口茶,“可那時候你父親連升兩級,恰好晉升四品,恰逢年節,宮中有宴,四品以上官員是需要攜家眷進宮的。”

家眷,母親。

她一直在裴府,並不知道當初那個恩將仇報糾纏她的登徒子,就是當今天子。

進宮,便會見到。

商蕙安愣在那裏。

後來的事情,不用裴老太君細說,她也能補出大概了。

皇帝苦尋無果的人,突然出現在麵前,卻成了自己一心提拔的臣子的新婚妻子,他自然是不甘心。

可他是天子,是一國之君,又不能逾越君臣之別,更不可能做出強搶臣妻的事。

但有些心思瞞過其他人容易,卻瞞不了枕邊人。

“想必之前陛下派人四處尋找我母親的事,皇後也略有耳聞吧?”商蕙安突然問道。

裴老太君點點頭,“想必你也猜到了,皇後原本就對那個不知在何方甚至連名姓和長相都不知的女子多有不滿,挽月出現之後,她發現這人搶了她女兒的丈夫,還差點搶了她的丈夫,梁子便結下了。”

“簡直蠻不講理!”商蕙安握著拳頭,重重捶在桌上。

裴老太君隻能苦笑,“有些事情就是這麽不講道理的,別人要記恨你,要跟你過不去,也許跟你有沒有做什麽根本沒關係,單純就是他們覺得你對她造成了威脅。”

哪怕是皇帝明知道人家有婚約還死纏爛打,哪怕是華陽公主明知道對方有未婚妻子也想強求,哪怕皇後差點要了商淮的命。

但他們不會反省自身的錯,隻會把這些不如意,都算在他人身上。

“後來,皇後明裏暗裏對你母親使過不少手段,幾度差點害了你母親姓名,陛下也為此和皇後鬧的不可開交,皇後也因此更加記恨你母親。此事鬧了一陣,那兩三年裏,簡直亂成一鍋粥。最後是太後出麵,讓她收斂一些。”

“那後來呢?是誰讓皇後有所收斂的?”商蕙安追問道。

“你覺得呢?陛下都說不通的人,誰能勸得了她?”

“……太,太後?”

“不錯。”裴老太君點點頭。

太後的原話是,“男人這種東西,你越讓他得不到,他越惦記。你要是跟那蘇挽月好好相處,再挑幾個差不多的美人往皇帝跟前送,說不定過段時間他就忘了這一茬,但你一直這麽咄咄逼人,追著她不放,皇帝天天掛心著她的安危,日日夜夜心裏眼裏全都念著她,你讓她還怎麽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