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聽月小築正門上的門環被敲響,這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急促。

不一會兒,銀朱開門迎出來,是見到門外的赫連崢,臉上露出恰到好處地一絲驚訝,隨即側身讓開:“殿下請進,我家姑娘正在藥房忙。”

“見過殿下。”紫蘇也迎了上來,規規矩矩地行禮,眼神卻悄悄往藥房方向飄。

赫連崢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徑直穿過庭院,走向那飄出藥香的屋子。

藥房的門開著,他一眼便瞧見那個兀自忙碌的身影。

“蕙安,打擾了。”

商蕙安正低頭稱量著一味藥材,聞聲手上動作卻不曾停,隻抬頭看了一眼:“殿下怎麽得空過來了?”

她的語氣之平和,仿佛昨日門前那場爭執從未發生過,他也從沒有隱瞞過她任何事。

赫連崢被她這平靜的態度噎了一下,準備好的說辭在舌尖打了個轉,最後隻幹巴巴地擠出一句,“小舅舅治腿的藥……不是還沒弄好麽?我,我來幫忙。”

商蕙安手上動作頓了頓,既不點頭應允,也未出言反對,隻是繼續著手裏的活計,將那稱好的藥材倒入石臼中,拿起藥杵,不輕不重地搗了起來。

沒有反對,便是默許。

赫連崢心頭一鬆,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抑製的竊喜。

但想到老師之死的真相,方才的暖意瞬間被更深的自責和憤怒所取代。

好在商蕙安專心在製藥,他險些就在她麵前露了神思。眼下證據太少了,若讓她知道,她也會跟著一起擔心。

赫連崢立刻轉身,對跟過來的薛崇使了個眼色。

薛崇何等機靈,立刻會意就擼起袖子,露出一個殷勤無比的笑容:“殿下,商姑娘,有什麽粗活重活,盡管吩咐屬下!”

那架勢,儼然是心甘情願來當牛做馬的。

紫蘇和銀朱看著藥房裏這副光景,兩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露出一絲計劃得逞的小得意。

先前姑娘準備配藥時,似是無意地問了一句“三殿下今日可在府中?”

紫蘇還為了之前慢待三殿下的事心有餘悸,哪裏好意思主動去隔壁敲門?而且,這不顯得姑娘不矜持麽?

還是銀朱靈光一閃,出了這麽個主意。兩人一合計,便在牆根下演了那麽一出。

果不其然,魚兒立馬上鉤。

台階遞了,對方也順順當當地下來了,這樣多好。

“你們兩個怎麽還站著?讓你們稱的藥材稱好了麽?”商蕙安不知方才發生的事,見銀朱和紫蘇還站在角落裏,便催了一聲。

她們兩個連忙應聲,各自忙碌去了。

赫連崢哪裏知道這兩個丫頭的小算盤,他隻慶幸自己來得及時,否則等這牆真砌起來了,藥膏也製好了,就更沒機會了找她說話了。

至於當牛做馬?他甘之如飴。

藥香嫋嫋,時光在搗藥聲和偶爾的低語中靜靜流淌。

先前那無形的隔閡,也似乎在這平淡忙碌的午後,被悄然衝淡了許多。

……

又忙碌了三日,聽月小築藥房裏的爐火才漸漸熄了下去。

斷續膏所需的最後一味輔藥也終於融合妥當。有之前那段時間的努力,所以這幾日倒也不算太過熬人。

膏體完美凝成的時候,商蕙安狠狠鬆了口氣!

“多虧了之前那段時間的辛苦和小心,才能將前頭那些繁難複雜的工序完美完成,斷續膏一次成功!”商蕙安捧著藥膏,既欣慰又激動,“裴家三叔的腿若是能好起來,在場的諸位都是功臣!”

“蕙安太謙虛了,你才是那個最大的功臣!”赫連崢忍不住高聲應和。

商蕙安有些小驕傲,又不太好意思表現出來,便謙虛地笑了下,“殿下過獎了,也有你和薛崇的一份功勞……”說著頓了下,格外鄭重地詢問道,“薛崇,是叫薛崇麽?”

商蕙安可以發誓,她說這句毫無歧義,隻是單純的想知道薛崇這個名字是真的還是假的?

若是跟赫連崢一樣用的假名,那也好盡早改過來。

沒想到話一出口,赫連崢和薛崇的臉色都變了變。

薛崇麵露尷尬,赫連崢也是被人提及一些不願麵對的事,麵色一時遲滯。

“……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若是不方便說,就當我沒問。”商蕙安溫聲致歉。

這幾天,他們都心照不宣的沒有提赫連崢之前隱瞞身份騙她的事。

但赫連崢心裏清楚,既然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便是刻意忽略,總有一天還是要提起的,與其回避,不如直麵。

“沒有不方便。”赫連崢的聲音揚起,“薛崇就是他的本名。他是我母妃出事後,姨母特意從滄州派來保護我的,他是薛家人。”

薛崇趕緊點頭附和,“殿下在外這幾年,為防追殺,都用的化名,絕非故意隱瞞商姑娘你的。”

他語速極快,生怕說慢了,殿下的媳婦兒就跑了似的。

“追,追殺?”商蕙安聞言一愣,話一出口,又似是想到了什麽,“是呂家?”

她問的如此直白,赫連崢竟也沒有隱瞞,扯出了一抹極淡、略帶諷刺的笑容,說道,“起初不知是他們,吃的虧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商蕙安一時沉默。

因為她幾次想張嘴,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合適。

這個話題,多少有些進行不下去了。

她轉身去架子上拿了幾個或青、或白、或朱紅等各色的小瓷瓶,遞給赫連崢。

“這是我自己調製的外傷藥和解毒丸,殿下若是不嫌棄……”

“多謝!”都不等商蕙安說完,赫連崢就迫不及待都摟進懷裏,生怕慢了一點,她就會收回。

商蕙安險些笑出聲:“……”倒也不必如此。

好的外傷藥,除了製作工藝更加複雜一些之外,所用的材料也有關係,不過托裴家與太後的福,她如今想弄一些珍貴一點的材料也不難。

赫連崢身份特殊,以呂家連裴家老幼都不放過的行為來看,對他下手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了。

“殿下身份特殊,不覺得我拿這些藥是詛咒你便好。”

“我沒那麽膚淺。”赫連崢臉上都要笑出花來了,“蕙安的心意,我高興都來不及。”

前一刻還覺得他可能追不上媳婦兒的薛崇:“……”

這還是我那個英明神武、殺伐果斷的殿下麽?簡直沒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