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總,這是吳大夫開的方子,和盛小姐那張幾乎一模一樣。”唐特助將兩張藥方並排放在江聿麵前。
吳大夫,正是他前幾日特意從江城請來的國手名醫。
江聿垂眸,將兩張藥方細細比對。字跡一狂放一清秀,卻都清晰可辨。
兩劑方子用藥大半相同,最大的區別在計量單位。吳大夫用的是“克”,盛晚璿用的是傳統計量“錢”。
“方子隻有一味藥不同。”唐特助低聲補充,“我已經請教過吳大夫,他說盛小姐這張方子反而更為穩妥。
並且說能開出這方子的人,必定是精研古方、師承傳統的,絕非隨便翻翻醫書的外行。
隻是在用量上,盛小姐用的是古法,劑量偏輕。若是放在古代,藥材都是野生,藥效充足,這個量剛好。
隻是如今的中藥多為人工種植,藥效弱了不少,用量自然也要相應加重。”
江聿眸色愈加深沉。
他原以為,盛晚璿頂多隻是略懂皮毛的半吊子,可她開出的方子,竟能與他費盡心思請來的國手近乎一致,甚至在配伍上更顯穩妥。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生能做到的事。
“之前讓你查的資料,確定無誤?”江聿沉聲問道。
“我讓人重新複核過,信息無誤,隻是……另有補充。”唐特助隨即遞上一份新的資料。
這份補充資料上,記錄的是盛晚璿父母的底細。
父親陸修澤,是曾轟動一時的天才畫家,說來湊巧,爺爺的私人收藏裏,還有幾幅他早期的畫作。
母親盛姝,則是盛世集團的總裁夫人,看似退居幕後,實則是盛世真正的掌權人。
這人手段隱秘,藏得極深,若不是前段時間盛世從江家手裏搶下一個重要合作,江聿也未必會注意到這位深藏不露的女人。
沒想到,盛晚璿居然是她的女兒。
另一頭,錦安醫院病房內。
楚曉璿指尖劃過手機屏幕,上麵顯示著一段人物介紹——
江家現任家主:江聿。
年紀輕輕便以手腕狠厲、眼光毒辣聞名商界。
短短幾年內,他將江氏版圖擴至地產、醫療、科技、金融等多個領域。
旗下錦安醫院,正是他一手打造的高端醫療體係核心。
原來老爺爺沒說謊,這醫院真是他家的。
楚曉璿嘴角略微彎起。
江家家主,身份、實力、地位,都足夠對上盛姝了,無疑是她最好的“管事”人選。
她正想著該如何搭上這位江家家主,江聿的唐特助又一次出現在病房,禮貌相邀。
她跟著對方搭乘專用電梯直上高層,踏入一間獨立貴賓會客室。
室內陳設低調雅致,偌大的空間裏,隻有她和江聿兩人。
江聿率先開口,沒有多餘寒暄,直入正題:“這是我爺爺這幾日服用過的藥渣,方子與你開的近乎一致,可他連服幾日,並無起色。”
楚曉璿心頭微定。
這是出考題來了。
那便是有找她給老爺子治病的意向了。
麵對這個考題,楚曉璿很是認真對待。
細細分揀藥渣,將每味藥一一分開,指尖撚搓質地,湊近輕嗅氣味,又慎重地取少許淺嚐辨味……
整套動作沉穩流暢,耗時不短。
江聿在一旁靜靜候著,不催不問,耐心得很。
楚曉璿直起身,語氣沉穩篤定:“這不是我的藥方,藥的分量不對,且少了一味燈芯草。”
見江聿目光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專注,她細細解釋,“此藥性輕力淡,本身不治心腎之虛,亦不定驚悸之亂,是以大夫沒將它寫進藥方,不足為奇。
但它最關鍵的用處,是能引諸藥入心——有它在,方能讓方中安神之藥效更專、力更穩,入心經更順,方子也才更顯穩妥。”
話音頓了頓,她目光重新落回藥渣上,“不過,江老爺子服用後無效,根源不在於此,而是藥物本身藥力不足。
你看這些藥渣,根莖偏幹癟,花葉色澤暗沉,顯然是藥材年分不夠,且晾曬、炮製都不夠精細,藥效本就打了折扣;
再加上,此方在劑量加重了用藥,反倒讓藥性偏燥,與老爺子心腎兩虛、虛火內擾的體質相悖,藥效自然難以發揮,甚至隱約有相悖之效。”
江聿眸色一動,聲音沉而穩:“那解決辦法是什麽?”
楚曉璿抬眸,語氣幹脆利落:“很簡單,重新抓藥,一味一味按古法來抓。
每一味藥都按我開的分量,盡量用野生藥材,實在沒有,也要挑年份足、炮製到位的道地藥材,再把劑量調回古法,不用醫院藥房統一代煎。
藥對了,量對了,煎法對了,再配合我施針輔佐,三劑之內,必有起色。”
江聿垂眸看了一眼盤中藥渣,再抬眼時,恰巧對上楚曉璿篤定的神情。
他眸中的審視並未淡去,言語裏的猶豫卻消失得一幹二淨:“好,就按你說的辦。”
聲音冷靜果決:“最遲今晚,所有藥材全部備齊,送到醫院,你來親自挑。”
自始至終,江聿半句都沒提診金、酬勞之類的話,仿佛那是最不必多言的小事。
楚曉璿也沒主動問。
眼下她不過是提了個方案,人還沒真正治好,還不到談診金的時候。
像江聿這種人,最不缺的就是錢,她並不擔心對方會賴賬。
更何況,她要的也不是這點診金,而是搭上江家這個靠山,換來能正麵與盛姝抗衡的底氣。
當天下午,助理便將所有藥材備齊了,好的差的各備了數份,滿滿當當鋪在中藥房裏寬敞的桌子上。
楚曉璿沉下心,一味一味仔細甄別、挑選、稱量,精準配出三劑藥,交由助理帶回去煎製,還詳細交代了煎藥的時辰、用水、火候與停火時機。
又過了三日,江聿的唐特助再次出現在大伯的病房,身姿微躬:
“盛小姐,老爺子服了您配的三劑藥,神誌已清醒了許多,江先生吩咐我來請您,隨我去一趟頂層病房,為老爺子施針輔佐,穩固藥效。”
大伯聽到這話,很是驚訝,正想詢問,卻被身旁的陸婷輕輕按住了胳膊。
陸婷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父親稍安勿躁。
這幾日,楚曉璿已將自己打算告訴了堂哥堂姐,他們雖覺得很不可思議,最終卻都齊齊點頭,無條件支持她的決定。
楚曉璿衝陸婷遞了個安心的眼神,又安撫地看了一眼大伯,拿起一旁早已備好的針囊,對唐特助頷首:“走吧。”
兩人一路同行,乘專用電梯直上頂層,沿途無人打擾。
頂層這一整層,都是專門為江老爺子靜養布置的區域,處處透著嚴謹、私密與尊貴。
這裏極靜,也正因如此,楚曉璿老遠就聽見了老爺子中氣十足的罵聲:
“我就說了,那小姑娘能治好我!你們倒好,一個個都當我老糊塗、發病了!
現在事實擺在眼前,吃了她開的藥,我這不就清醒多了?我江某人看人,什麽時候看走眼過!”
在場之人沒一個敢回話,一個個垂首立在原地。
直到楚曉璿跟著唐特助走進來,凝滯的氣氛才終於有了轉變。
“小姑娘,你來了?”老爺子見到來人,臉色瞬間由陰轉晴,連忙朝她招手,“快過來快過來,趕緊來給我紮針!
要不是有你在,我還得被這群糊塗蛋當成老糊塗呢!”
“來了。”楚曉璿頷首應下,帶著針囊走到病床邊,“這幾日,感覺怎麽樣?”
“好著呢。”老爺子笑道,“吃了你的藥,我腦子清亮得很,胸口也不堵了,還能時不時跟他們掰扯幾句!”
一旁的江聿以及醫護人員,都悄悄鬆了口氣。
老爺子迷糊時愛胡攪蠻纏,本就不好哄,清醒時身居高位,氣場十足,偏偏還記仇,就更難哄了。
江聿把老爺子從普通病房接回來後,這三天可沒少挨罵。
在場幾人看向楚曉璿的目光裏,多了幾分佩服。
這小姑娘是真有點東西,開的藥見效快不說,人還格外討老爺子喜歡,她一進來,立刻就順了老爺子的氣。
施針在醫護人員的協助下順利進行。
江聿與吳大夫站在病床另一側,目光緊緊鎖著楚曉璿的一舉一動。
江聿其實很少做這麽冒險的事,這次實在是拗不過老爺子,再加上楚曉璿開的藥確實有效,這才鬆了口,賭了這一次。
整個過程,楚曉璿動作行雲流水,神色平靜專注。
老爺子起初還輕輕哼了兩聲,漸漸眉眼徹底舒展,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隨即生出了幾分困意,沒一會兒便安穩睡著了。
頂層的中藥房裏,藥香清醇。
楚曉璿一邊低頭仔細配藥,一邊語氣平靜地對江聿道:
“老爺子的病不難治,針灸配合湯藥,再吃上半個月,基本就能穩住。後續隻要好好調養,一般不會再複發。”
江聿站在一旁,原本沉靜的眸子裏難得掠過一絲錯愕。
我請遍了全國名醫,都沒個穩妥法子,你告訴我……不難治?
可這話從楚曉璿口中說出,他竟莫名覺得合理。
剛剛他已經和吳大夫私下確認過——盛晚璿施針時的穴位、手法、力道、留針時間,全都是精準無誤,而且走的是正統古法針法,沉穩老練,氣息極穩。
以她這般年紀,能有這般行雲流水、收放自如的功底,絕非半路出家所能達到,肯是從小便浸**於此,日日練習、常年上手,才能將古法針法拿捏得如此精準嫻熟。
她似乎真的是老爺子一直在找的人。
思及此,江聿心底的疑慮散去幾分:“診金之事,我助理會與你對接。”
“待老爺子康複後再聊診金也不遲。”楚曉璿手上配藥的動作沒停,語氣平靜又篤定,“不如我們聊聊,合作的事?”
江聿眉峰微挑:“合作?”
“你有醫院,我有醫術。”楚曉璿抬起眼,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地看向他,“錦安醫院不是一直在找古法針灸傳人嗎?我就是!”
“口氣倒是不小。”江聿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審視,“據我所知,你既沒拜過相關師父,也沒讀過正經的醫科院校,就空口說自己是傳人?”
“你既知道,怎麽還敢讓我給老爺子治病?”楚曉璿微微一笑,“京市那麽大,像你這樣的賭徒,應該不止一個吧。”
她將配好的三副藥整齊疊好,遞到江聿,“治好老爺子,是我的誠意,期待合作。”
次日清晨,醫院便主動派人前來,為大伯辦理了病房升級手續。
大伯被轉到了樓上VIP病房,所有治療、護理、醫藥費用,一概全免,直到康複為止。
醫生護士待他們客氣恭敬,待遇與其他VIP病人毫無二致。
楚曉璿知道,這是江聿的誠意。
更知道,自己的價值,遠不止治好老爺子這一件事。
她這身醫術,才是前進路上最硬的底氣,最穩的籌碼。
這一世,她定要護住摯友所在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