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崔父所說,天剛亮,崔家人便將處理好的梅子送來了,足足裝了十二桶。

這些木桶是昨日周磊置辦的,先前他便與崔家商定好,每桶按二十斤鮮梅子計重,這般每次隻需數清桶數,便知送來的分量,這十二桶算下來,正好是二百四十斤。

這每桶二十斤,算的是未處理、帶核的鮮梅子重量;等梅子處理妥當,加上冰糖和梅子滲出的汁水,每桶的分量怕是還要超過二十斤。

盛晚璿瞧著這滿滿當當的木桶,滿眼驚歎,這數量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期。崔父先前說天不亮就起來忙活,看這光景,怕是半夜就動工了。

果然,將梅子前期的處理活計外包給崔家,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效率竟一下子提高了這麽多。

送梅子來的是崔家旺和明耀,用的是明家的牛車。

其實明耀一個人送便夠了,隻是做吃食的生意講究個幹淨妥當,崔母放心不下,執意讓崔家旺跟著牛車一同來。左右是坐車,累不著的,不過是家裏少幹一會兒活罷了。

周磊和楊皓幫著一起卸車,每隻木桶上都蓋著幹淨的鮮荷葉,牛車之上又蒙了一塊結實的油布,嚴嚴實實裹住了木桶,半點灰塵也落不進去,妥帖護住了桶裏的梅子。

楚家棚子下的兩口大鐵鍋早已洗刷得幹幹淨淨,那是周磊特意尋來的作坊專用熬醬大鍋,一口便能裝下一百多斤梅子,這十二桶倒進去後,鍋裏都還餘有空間。

空木桶讓崔家旺二人順路帶回,昨夜采購的冰糖、鹽巴也按量分好,一並讓他們捎去崔家,供後續處理梅子用。

除此之外,盛晚璿還特意備了些粽子,用幹荷葉仔細包好,崔家、明家各一包,讓他們帶回去嚐嚐鮮。

楚家兄弟姐妹六人昨夜熬了一宿,此刻也顧不上補覺,稍作收拾便立刻升火添柴,正式開始大量熬製梅子醬。

錢奶奶守在灶口負責燒火,灶膛裏的柴火劈啪作響,火舌舔著鍋底,將溫熱的火氣漫進鍋裏;

盛晚璿和田辛兒各守著一口大鍋,手裏的長木勺不停順著鍋沿慢攪,防止梅子粘底糊鍋,酸甜的果香混著熱氣嫋嫋往上飄,滿院都是清甜的味道;

楊皓蹲在水池旁,將陶罐一個個清洗幹淨,又在廚房灶上燒了開水,把陶罐盡數放進水裏滾燙消毒。今日沒太陽,他便生了爐子,將陶罐架上去細細烘幹;

周磊則守在院子角落另一個爐子旁,熬著糯米漿,待會兒用來和三色土,備著後續裝罐封口用。

這兩鍋梅子料足,熬製起來頗費功夫,少說要兩個時辰才能熬好,眾人便約好輪番替換。

夏清瀾放下了手中針線,先替下了灶前的錢奶奶,讓老人家歇口氣;周磊和楊皓將手頭的活計忙完,也立刻過來,接了盛晚璿和田辛兒手裏的木勺,守在了鍋邊。

歇下來的盛晚璿和田辛兒也沒閑著,轉身進了廚房,手腳麻利地拾掇食材,不多時便把午飯的飯菜拾掇妥當。

想著若是中午崔家送來的梅子量多,廚房這兩口鍋也能一並用上熬果醬,便趁這會空閑,趕緊把午飯備好了。

至於小歲安,一會兒在灶前給錢奶奶遞根柴火,一會兒又跑到周磊身邊玩會兒泥巴,小身影在院裏顛顛跑著,湊完這個的熱鬧又黏上那個,半點不閑著。

而楚時安……正躺在山洞木屋裏的竹**,呼呼大睡。

他倒也不是什麽都沒幹,今日擺攤要用的小圓子是他和夏清瀾一起煮好的,還幫著小四他們把涼飲、粽子一一安置妥當,親眼看著板車出了門,才去歇下的。

楚家眾人通力合作,這一上午的功夫,熬出了九十多斤果醬,滿滿裝了十八罐,皆是當即趁熱密封妥當。

剩下的兩斤多,另裝了一個罐子暫存,待後續湊整後再做密封。

這般湊整的罐子要單獨收放,因不是趁熱裝罐,罐內無法形成真空,保質期要比正常封好的短上許多,回頭得提前用掉。

今天午飯吃得早,崔家的第二波梅子還沒來,盛晚璿便想著回屋眯上一小會兒。

結果一覺醒來,外頭已是後半晌,第二波果醬已熬好出鍋,周磊、楊皓和田辛兒三人正忙著裝罐封存,個個勁頭十足,半點累意也瞧不出。

盛晚璿不禁在心裏感慨,田辛兒昨夜好歹還歇了片刻,周磊和楊皓卻是在外頭熬了整整一夜,怎的半點不見疲色?這兩人莫不是鐵打的?

就連柔柔弱弱的夏清瀾,也大出她的意料。這丫頭昨夜定是沒睡安穩,雖說今日做的都是些輕省活計,卻也一路跟著忙到了現下。

盛晚璿忙催著她去歇會兒,這水一樣嫩的姑娘,若是累壞了,別說楚時安會心疼,她看著都舍不得。

楚時安已經睡醒了,隨便墊了點吃食便出門,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崔家這波送了二百斤梅子,熬出兩大鍋果醬,估摸著有七八十斤,得裝十五六個罐子才夠。

別的物料倒還充足,可這波裝完,陶罐就隻剩十七八個了。

下午時間還長,今日第三波梅子隻會更多,家中現有罐子就不夠用了。

她料到有崔家搭手,效率定會高上不少,卻沒想到竟能快到這般地步。

照眼下這勢頭,往後要用的罐子隻會越來越多,這個量完全可以直接找窯坊談批發了。

於是盛晚璿便向楊皓打聽起附近的窯坊。

“我記得王裏正家大兒子就是在窯坊做工,我昨兒擺攤回來路上,還在村裏瞧見他了,要不我去問問他?”楊皓應聲說道。

“好。”盛晚璿接過楊皓手上的活,又叮囑道,“我們要用到的陶罐不會少,十斤的、五斤的都問問,粗陶、細陶還有細瓷的也都打聽打聽,都什麽價。”

楊皓連聲應下,便抬腳往王裏正家去了。

誰知他出門還沒一刻鍾,就一臉喜色地折返了回來。

“小璿,離我們山腳不遠,不是有座修得特規整的宅子嗎?就是村裏最好的那家,你知道吧?”楊皓興衝衝說道。

盛晚璿點了點頭:“知道,怎麽了?”

“他們正搬家呢!那宅子的主人王誌就是開窯坊的,”楊皓語速都快了些,興奮道,“他家院前擺著一批窯貨,正低價處理呢!好些鄉親都去挑了,我瞧著有不少陶罐,要不你也去看看?”

盛晚璿心中一喜,正愁陶罐不夠用,偏就遇上這等巧事,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遞枕頭!

當即把裝罐封存的活計盡數交與周磊和田辛兒,便與楊皓一同往山腳去。

兩人腳程不慢,片刻便到了那處規整宅子前。

果見院裏院外鬧鬧哄哄的,不少鄉鄰圍在牆角空地上挑揀窯貨,各式陶瓷器具挨挨擠擠堆了好幾垛,瞧著成色都周正。

細陶細瓷的碗碟盤盞擺了前排,旁側立著高矮不一的儲水陶缸、醃菜小甕、雙唇覆水壇,大小陶罐更是碼得齊整,從裝醬用的三斤、五斤小罐,到十斤、二十斤的大罐,粗陶細陶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幾隻帶釉的密封細瓷罐,看著精致又耐用。

除此之外,陶壺、陶勺、陶缽,還有各式大小酒壇、醋壇也混在其中,林林總總擺了滿滿一片。

王誌家的人正忙著搬箱籠裝車,院裏的桌椅家私摞了半院,卻還是騰出手照看著窯貨。

王裏正家大兒子王禧就守在貨堆旁,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性子爽朗,見有人來便笑著上前招呼。

盛晚璿一眼便掃中了那堆陶罐,抬腳走到近前細細打量,見這些器具大小齊整、胎質厚實,竟比他們家裏現下用的細陶罐子質量還好些。

她先問了零買的價錢,五斤的陶罐報價十五文一個,竟比他們在縣上鋪子裏買的還便宜三文。

“王大哥,我不是零買一個兩個,若是要的數量多,且往後還想長期定購,不知價錢能再商量嗎?”盛晚璿直言問道。

王禧聞言愣了愣,隨即笑道:“妹子啊,實不相瞞,我就是臨時過來搭把手看貨的。

這些窯貨都是我家叔王誌的,他是這窯坊的窯主,大量定價的事我得問過窯主才行,不知妹子要多少個?”

盛晚璿心裏飛快地盤算起來。

今日兩波梅子就用了三十多個罐子,晚上那波量更大,少說也得二十來個,這一天下來就是五十多個。要是照著這個勢頭熬上十天,那便是五百多個。

原本她還嫌五斤裝的罐子太小,琢磨著全換成十斤裝的更省事,可眼下瞧見那排細瓷小罐,釉麵光潔、密封嚴實,倒讓她臨時改了主意。

不如做不同規格的包裝——十斤、五斤裝的細陶罐用來走批發,賣給那些茶鋪、食肆;一斤、兩斤裝的細瓷小罐則走精致路線,論個賣給縣裏的富戶人家,或是當作送禮的體麵物件。

這般一想,她心裏的算盤便打得更清了,抬眼看向王禧,語氣篤定道:“王大哥,我要的數量不少,大大小小加起來,約莫要五六百個罐子。這還隻是眼下這一批的量,往後我還想定製些別的款式。”

頓了頓,她又指著一旁堆著的壇缸補充道,“除了這些罐子,我還得再買些壇壇罐罐——比如那雙唇覆水壇、釀醋用的細陶醋壇這類器具。”

王禧聽得眼睛一亮,估摸著眼下這買賣不小,忙不迭應道:“哎,您稍等!”

說著轉身就往院裏搬東西的人堆裏快步跑去,尋著王誌低聲說了幾句。

王誌正挽著袖子搬木箱,聞言停下手裏的活,身旁正理著東西的卓氏也聽了個大概,兩人便一同停了手中活計,朝著盛晚璿這邊走了過來。

王誌走在前頭,步子穩實,臉上帶著幾分做手藝的憨厚,到了近前先衝盛晚璿和楊皓拱了拱手,聲音粗啞卻誠懇:“這位妹子就是要置窯貨的?在下王誌,是窯坊的主事。”

又側身引了引身旁的卓氏,溫聲介紹道,“這是拙荊卓氏,平日在窯坊幫著在下管些窯裏的活計。”

卓氏緊跟著上前一步,眉眼含笑,看向盛晚璿,語氣熱絡又妥帖:“這是楚家妹子吧,這些年我們都住窯坊裏,好些年沒見,都不敢認了。

記得你剛來河灣村那會兒,人才到我肩膀呢,一晃眼就這麽大了。那時候我還常給你塞糖吃,隻是你還小,人也怯生生的,怕是記不清了。

但我對你印象可深著呢,從小你就比尋常孩子要伶俐許多,不管教你什麽,皆是一教便會,半點不用多費口舌。

那時我便常與誌哥說,這孩子眉眼清亮,悟性又高,將來定是個能成事的。

你瞧瞧,這可不就應驗了?這次我一回來,可就聽說了,你家攤子在柳子書院前賣出‘高粽’之事,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她說話時眉眼彎彎,既透著鄉裏鄉親的熱乎,又帶著管事兒的周全,幾句話便拉了親近,半點不見生分。

“怎會不記得。”盛晚璿帶著笑意接話,眼底漾著幾分暖意,“那時我剛到村裏,見了生人就躲,嫂子卻是總溫聲喚我,再往我手裏塞上幾塊飴糖,每次都甜得我樂嗬半晌。

正因為有了那些甜,我才慢慢敢跟著阿奶在村裏走動,學著和鄰裏搭話。日子久了,也就漸漸融進了河灣村,真真切切把這裏當成了家。

我們一路逃難而來,路上嚐過的滋味,比那黃連還要苦上幾分。嫂子給的那些糖,可是直甜進了我心裏,這般暖人的情分,又怎麽能忘記?”

卓氏聽了笑歎一聲,又往前一步,眉眼間滿是欣慰:“就說你這孩子最是機靈重情,幾塊飴糖的小事,竟還記了這麽些年。

那時瞧你怯生生的,小臉瘦得沒二兩肉,嫂子隻覺得心疼,如今可好了,不光拜得名師,還自己張羅起了生意,出息得很!”

說著便側身引著方向,笑容又添了幾分熱絡,抬手往屋裏讓,“外頭風大還嘈雜,快進屋坐!正廳的桌椅都還沒動,好歹清淨,我們到裏頭慢慢說,喝碗熱茶暖暖身子,你要的窯貨事宜,正好坐著細細合計。”

王誌也在一旁跟著點頭,憨厚地抬手相讓:“妹子快請,屋裏坐。”

盛晚璿便在這熱邀之下,與楊皓一同跟著二人往宅內走。

正廳的八仙桌、長凳都還在原處,隻是牆角堆了些裝好的木箱、包袱,倒也不礙落座,透著幾分搬家時的倉促,卻也留足了待客的體麵。

幾人在八仙桌旁落座,卓氏熱情地沏上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