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忙活下來,今日的午飯,比平素遲了近一個時辰。

簡單的幾碟家常小菜,就著溫熱的糙米飯,眾人圍坐在嶄新的八仙桌旁,吃得雖簡單,卻滿是一股忙碌過後獨有的安穩與踏實。

田辛兒正是這時候回來的,恰趕上眾人吃飯。

她直言攤子那邊無需掛心:這會兒學子們都回學院上課了,中午最忙的時辰已經過去,下午有楊皓、小四和丫丫三個人看著足夠了。

他們仨都在那邊買了包子湊合了中飯,家裏不用惦記,也別留飯。

田辛兒見攤子上暫時沒什麽事,又惦記著家裏堆的那些梅子,索性回來幫著搭把手。

“阿姐,你是不知道!今兒學院附近的攤子,竟全都立起了竹竿,上頭個個掛著粽子!”

田辛兒端起碗,邊扒飯邊嚷嚷道,“難怪你今早說,我們今日不必再立竹竿了。敢情這招數,才一天就被人全學了去!”

她扒了兩口飯,腮幫子鼓鼓的,又接著道,“剛開始也有一兩個學子圖個好兆頭,買了他們的‘高粽’。

可他們花了二十文,就買來一個普通的米粽,跟咱家的水晶粽比起來,味道差遠了,後麵就再沒人買咯!

我們攤子的生意雖不比前兩日火爆,卻也不差。今兒中午賣出去了一陶罐涼飲,粽子也賣了些。

二哥他們想等到學子下學,看能不能把另一罐涼飲也賣掉,所以今兒回來怕是要晚一些。”

頓了頓,她放下碗筷,笑嘻嘻地補充,“我今兒想躲個懶,就讓小四上前幫忙忙活。

哎,沒想到這孩子人小小的,倒挺會來事!嘴皮子利落,見了人也不怵,幹活更是手腳麻利,沒多大會兒就全上手了。

最難得的是,他的賬算得又快又準,不管是客人買涼飲、挑粽子算價錢,還是收銀子找零,都分毫不差。

三哥雖平日裏偶爾有些不靠譜,但他瞧人的眼光倒是真不錯!”

午飯便在田辛兒這般絮絮叨叨的閑聊裏,熱熱鬧鬧地落了幕。

一連串的忙碌,如同一陣溫和的風,將盛晚璿先前紛繁的心緒,暫時吹得舒緩了些。

閨蜜在信中著重提及的八月桂泉縣流寇之亂,關乎全家上下的安危,更關乎她能不能得到那塊連通古今的玉佩,她自不敢有半分掉以輕心。

可不管是囤糧、備藥,還是加固院牆,哪一樣離得了銀錢的支撐?

眼下離八月尚有一段時日,還有緩衝的餘地,可若沒有足夠的銀錢,所有的防備計劃都隻是空談。

是以,賺錢依舊是眼下的頭等大事。

她得趁著梅子尚未下市,盡可能多熬些果醬,再盡快變現,為即將到來的災禍,積攢足夠的底氣。

隻是,昨天一家人齊上陣,忙了整整一天,也隻熬出六罐梅子果醬,統共不過三十來斤。

這樣的效率,實在太低了。

可提升效率的法子,又該從何入手呢?

盛晚璿暗自盤算:請人幫忙的話,以眼下家中條件,似乎行不通——

一來,最近連日陰雨,院子裏根本沒法勞作;

二來,家裏隻有一個廚房,日常做飯都占著地方,哪裏還能大批量熬製果醬;

三來,也是更要緊的,請外人還容易泄露配方。

至於建個作坊,就更不現實了。且不說楚家明麵上根本拿不出這筆銀子,就算不管不顧湊出來了,等作坊建好,梅子早下市了,白白耽誤了賺錢的時機。

可如果不請人,那人員問題又該如何解決?

盛晚璿這邊正陷入思索時,那邊周磊和田辛兒早已默默忙活開了。

他們搬來了平日裏用來浣衣的大木盆,將麻袋裏的梅子倒入其中,又拎來水桶,滿滿當當兌上山泉水。

兩人半蹲在盆邊,動作沉穩又麻利。

就在此時,楚家又迎來了今天的第四件好事。

院門外忽然傳來崔家寧清亮又歡喜的聲音:“小璿、辛兒!我送梅子來了!”

盛晚璿聞聲,眼前忽地一亮,這人手,不就來了嗎?

她快步迎出去,就見崔家寧正扶著一輛半舊的木板車,車鬥裏堆著幾大麻袋鼓鼓囊囊的梅子,旁邊還放著個竹簍,裏麵裝著些剛摘的桃子。

崔父則站在車頭拉車,肩上搭著條汗巾,正抬手擦著額角的汗。

崔家寧見了她,笑得更歡了,先是上前兩步,關切地問道:“小璿,你頭上的傷可好了?”

“早好了,不礙事了。”盛晚璿笑得眉眼彎彎,比崔家寧還顯歡喜,連忙側身讓開門口,“崔叔、家寧,外頭還下著雨呢,快進屋坐!”

田辛兒也跟著迎了出來,一眼瞅見車上的幾大麻袋梅子,眼睛登時亮了,擼起袖子就上前幫忙推車道:“哇,竟摘了這麽多梅子!這下我們可有的忙了!”

板車被穩穩推進棚子下,周磊挽起袖子正要上前,幫著崔父一起卸梅子,卻被盛晚璿伸手攔住了:“崔叔、大哥,梅子先不急著卸,先進屋喝杯茶,歇口氣再說。”

隨即,崔家父女二人便被盛晚璿請進了廚房。

昨日熬的梅子果醬,裝了六大罐後還剩些底,盛晚璿便用幹淨的蓋碗盛著,就擱在灶台邊。

父女倆在桌邊坐定,盛晚璿一邊忙著沏茶,一邊笑著開口:“上午胡木匠剛把家具都送來了,做得結實又規整,正好補上我們家家具損壞的空缺,都不知道要怎麽謝你們才好。”

崔父聞言,連忙擺了擺手,憨厚地笑道:“小璿說的哪裏話!我們家能得一座山頭,全是托你們的福,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麽!

再說這些木料都是家裏現成備著的,放胡木匠那做,不過是付些工錢。他又是同村鄉親,工錢收得極低,我們壓根沒花幾個銀子。”

話雖這麽說,但盛晚璿知道,那些木料是崔家一點一點攢下的。

兒女都到了成親的年紀,原是打算留著給崔家旺和崔家寧蓋新房、打嫁妝的好料子,如今卻先緊著她家的急用,這份情分,可不是“沒花幾個銀子”就能輕描淡寫帶過的。

她心裏暖烘烘的,這重情重義的人家,叫她怎麽能不放在心上?

盛晚璿不再多客套,一邊和父女倆閑聊著家常,一邊從鍋裏舀了兩碗涼白開,又取來小瓷勺,挖了兩勺梅子果醬進去,再添上些許蜂蜜,輕輕攪勻。

果醬的酸甜順著水波漾開,轉眼就把清水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天熱,喝這個最解暑。”盛晚璿將兩碗衝調好的果醬水遞過去,笑著解釋,“這是昨日試做的梅子果醬衝的,你們嚐嚐味道咋樣。”

崔父接過碗,先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清清爽爽的酸甜味混著蜂蜜的甜香直鑽鼻腔,登時叫人口舌生津,連帶著方才趕路的燥意都消了大半。

他抿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梅子的酸勁兒一下子就解了暑氣,裏頭的甜又剛好壓了酸,不齁人,喝著還潤嗓子,竟比街邊賣的酸梅湯還要爽口。

“好喝!”崔父放下碗,忍不住誇讚,“這味兒真不賴,酸甜剛好,喝著一點不齁人,比涼茶解渴多了!”

崔家寧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抿著,咂咂嘴,意猶未盡道:“小璿,你這果醬也太好喝了吧!這要是拿到攤子上賣,指定人人搶著買!”

崔父看向盛晚璿,問道:“你們收梅子,就是要做這果醬的?”

“是啊。”盛晚璿也不繞彎子,幹脆利落地開口,“隻是這會兒人手實在不夠,不知道你們父女倆,可有空幫著我們一起處理梅子?”

“有空、有空!”崔父想都沒想,連連應下,嗓門洪亮得很。

崔家寧偷偷看了崔父一眼,心裏忍不住嘀咕:爹說啥呢?這送來的是楚家山上的梅子,娘和哥這會兒還在咱家山頭上摘梅子呢,他咋就一口應下了?

心裏這麽想著,她臉上卻漾開笑,跟著點頭,脆生生道:“我也有空!”

田辛兒站在一旁,看著盛晚璿這副模樣,心裏忍不住嘀咕起來:阿姐啊,你這壯丁抓得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人家崔叔和家寧好心送梅子過來,你倒好,直接把人留下來幫忙。你這麽直接開口,人家好意思拒絕嗎?萬一人家家裏有急事呢?

心裏這般想著,嘴上卻啥也沒說——梅子實在太多了,她心裏也暗暗發愁,這得弄到啥時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