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裏,這家中屬閨蜜行事最為謹慎,而楚時安偏生歪點子又多,她才管得嚴了些,就怕弟弟行差踏錯,闖出禍來。
逃荒那段風餐露宿、顛沛流離的日子,是把閨蜜給徹底過怕了。
如今他們靠著錢奶奶的情麵,才算在河灣村落下腳來,可終究是連戶籍都沒有的流民。
如今這世道,並沒給流民留多少活路。
朝廷原是有規製的,對流民許以就地附籍、納糧當差的生路,本意是安撫流離、穩定地方。
可這政令一到地方,便全部走了樣。
地方官府早與本地商戶勾連一氣,各取所需。
商戶看中流民無籍無憑、工錢低廉,又無需為其承擔戶籍相關的賦稅徭役,紛紛招納流民為雇工,既省了成本,又能少交稅額;
而官府得了商戶的好處,便對流民入籍之事百般推諉,要麽以“須回原籍”為由刁難,要麽拖延不報、脫漏戶籍,任由流民淪為“無籍之民”。
如此一來,商戶借流民避稅獲利,官府坐享分潤、省去戶籍管理的“麻煩”,唯獨苦了這些流離之人,無籍無依,任人拿捏,連安穩度日都成了奢望。
思及此,盛晚璿心裏愈發篤定:眼下,重中之重,是把自家戶籍問題解決。
閨蜜先前已是奔走打點,將徐莊村和戶房吏那邊的關節都疏通得差不多了;如今,楚時安又結識了何捕頭,也能派上些用場。
就隻要她湊齊這辦戶籍的十兩銀子,便能將這樁大事落定了。
家中“偷”來的那一百六十兩銀子暫時動不得,當務之急,是先把這十兩的小目標給落實了。
“這事我還真不惱。”盛晚璿的語氣爽朗幹脆,“挑事的是他賀斂之,技不如人的也是他賀斂之,他有何顏麵來報複?
真要敢找上門來,大不了再與他比一場便是。”
“不說這個了。”她話鋒一轉,好奇問道,“倒是時安今日這番文采,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你們可還記得他對的那些對子?說給我聽聽。”
田辛兒聞言,眼睛一亮,放下碗便滔滔不絕地講起來,竟真就一字不落,將楚賀雙方數個來回的對子盡數複述了出來。
這下盛晚璿更詫異了,一麵驚歎楚時安的文采斐然,一麵又暗暗稱奇——這田辛兒竟還有過耳不忘的本事?
雖說前世就聽閨蜜提起過,田辛兒記人記事的能力格外出眾,可今日親眼見識到,她還是忍不住在心頭嘖嘖稱奇。
又想到周磊那以一抵三的蠻力,楊皓那跑起來能追得上驛馬的飛快腳程。
這閨蜜的家人,莫不是個個都藏著些不凡的能耐?
“辛兒,”盛晚璿回過神,說起了正事,“咱家裏還有粽葉嗎?”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換,讓田辛兒略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應是有的,我記得端午時摘的粽葉沒用完,都曬幹存著了。”
“一會找出來泡著。”盛晚璿眉眼一揚,顯然是已有了新的盤算,“時安既然用對子蹚開了柳子書院這條路,我們可得好好利用起來才是。”
田辛兒眨了眨眼,一臉好奇:“阿姐這是又有好主意了?”
盛晚璿唇角一勾,一字一頓道:“今日下午我們——包、粽、子。”
次日上午,板車上的保涼箱子便換了副模樣。
因著昨日首戰告捷,盛晚璿用賺來的銅板添了新家夥什,這箱子裏的光景,比昨日又豐盛了些。
藕粉底飲的陶罐由一個變成了兩個,總共大約備了一百二十多碗的量。
瓦罐又新增了兩個,裏頭裝著昨日下午包好、晚上煮好、又在寒窟裏冰了一宿的粽子,模樣各有講究——
大半都是包成三角菱狀的普通樣式,邊角裹得周正緊致;
餘下的則是筆杆般細長的“筆粽”,諧音“必中”,最討學子們的彩頭;
除此之外,還單獨包了一枚個頭敦實的大號粽子,看著便與眾不同,分量十足。
連帶著昨日那兩個裝小圓子的瓦罐,這一箱裏足足擠了六個罐子,整齊嵌在箱底的幹淨細沙裏。
這回箱子被填得滿滿當當,再要添新罐子的話,怕是得另備一個保涼箱才行了。
板車上的其他物什,有幾樣是新添的——一根長竹竿、一捆麻繩、一打幹荷葉、一小塊紅布,還有幾塊寫著字的木牌,其餘的則與昨日相差無幾。
今日,田辛兒和楊皓計劃晚些時候出門,比昨日要遲上不少。
因為學子們要等中午休息時,才會從學館裏出來,所以他們也不必趕早,隻需在午時之前趕到便好。
早上的時間,田辛兒將家裏的瑣事裏裏外外拾掇得妥妥帖帖。
新摘回來的桑葉早已洗淨晾在一旁,先前晾幹的那些,也盡數喂給了蠶寶寶。
地裏的活計更是半點沒落下:該澆的菜畦澆了,中午要吃的菜也摘好了。
忙完這些,她還同楊皓一道,摘回了兩竹簍沉甸甸的梅子。
“池塘邊那幾棵樹上的晚梅,怕是掛不住了。這幾天天熱,夜裏又潮,果子都熟透了,再掛個三四日,風一吹就得掉下來爛在地裏。”
田辛兒說道,“今日先摘了這些,剩下的等我們下午回來再摘。回頭擱在炕頭慢慢烘成梅幹,留著冬天煮茶,或是給小歲安當零嘴。
我瞧著這最後一批,少說也能烘出一大筐呢!”
忙活好了這些,田辛兒便不再耽擱,與楊皓一起,仔細檢查了一遍車上的一應物什,確定都準備妥當後,二人便拉起板車,載著新一天的營生希望,往縣城方向去了。
二人到達縣城時,天色尚早,離午時約莫還有一個時辰,就先去了明道廂。
剛在昨日擺攤的老位置停下,還沒來得及將板車上的物件擺置妥當,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挎著菜籃,慢悠悠地從巷口轉了出來。
不是別人,正是昨日那個嫌他們吃食貴、又嫌他們攤子寒磣的婦人。
婦人一眼便瞧見了他們,目光在那輛依舊簡陋的板車上打了個轉,特意停下腳步,尖著嗓子道:
“呦,這不是昨日那兩個賣涼飲的嗎?我當你們這寒磣攤子,又賣得那麽貴,今日就開不下去了呢,怎麽還在這兒?”
這話聽得楊皓眉頭一皺,田辛兒臉上卻掛著大方的笑,語氣客氣地回敬:“托嬸子的福,我們這攤子今日照舊開著。倒是您,瞧著精神頭這麽足,今日也還活著呢?”
婦人被這話噎得一怔,隨即尖著嗓子拔高了音調:“你這丫頭片子怎麽說話呢!
我好心好意提醒你們,這窮鄉僻壤的,誰肯花大價錢買你們這些不值當的東西?依我看,你們這攤子撐不了三天,遲早得走人!”
婦人的話音剛落,一個小廝拎著食盒,急匆匆地從巷口跑了過來。
正是昨日買了兩碗涼飲回去的那個小夥計。
他瞧見板車來了後,臉上立刻露出喜色,連聲說道:“可算把你們等來了!我在這都候了好一會兒了,還是要兩碗彩色圓子!”
說著,便麻利地從錢袋裏數出十六文錢,遞了過來。
這一幕來得猝不及防,那婦人臉上的譏諷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
顯然是不敢相信,竟有人會專程來買他們的東西。
田辛兒笑著接過錢,一邊打著涼飲,一邊溫和地解釋道:“小哥,實在是要跟您說一聲。我們這涼飲,原價是十文錢一碗。
昨日是我們第一天營業,圖個開門紅,給了優惠,才賣八文一碗。
今日本應按原價收的,不過您是今日的頭一份生意,我還是給您按八文一碗算。
隻是往後就得按原價來了,不然價錢不一樣,對其他客人說不過去。”
旁邊的婦人聽得目瞪口呆:“十文錢一碗?搶錢呢!十文都夠買一升精米了,誰會買你們這一碗涼飲啊?”
小廝接過田辛兒遞來的裝著涼飲的竹碗,小心地倒進自己帶來的食盒內的碗裏。
隨後,又從錢袋裏數出四文錢,遞了過去,大方道:“喏,這是補你的,拿著!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旁邊的婦人更是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居然還主動補錢?
田辛兒笑著將那四文錢也一並收下,眉眼彎彎道:“小哥,您這般爽快,我也不能小氣。
今個您是頭一份的生意,您補的四文錢我收了,另外再送您一個我們家的水晶粽子,剛好讓您嚐嚐鮮,也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這話一出,那小廝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滿是驚喜:“今日還有新吃食?”
這時,楊皓已經麻利地從瓦罐裏,取出一個菱形的粽子。他輕輕剝去外麵的粽葉,裏麵立刻露出了晶瑩剔透的水晶粽身,看著就格外誘人。
田辛兒接過粽子,放在一個幹淨的竹碗裏,又用竹刀切下一小塊,用牙簽插了,遞到小廝麵前:“小哥,您嚐嚐。
這是我們新做的水晶粽子,清甜軟糯,涼絲絲的,既不粘牙、也不膩口。”
那小廝接過來放進嘴裏,嚼了嚼,眼睛瞬間就亮了:“好吃的!這口感也太特別了,以前沒吃過!”
他一邊說,一邊忙不迭地問道:“這個粽子怎麽賣?我買兩個帶回去!”
“五文錢一個。”田辛兒笑著回道。
“什麽?!”旁邊的婦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尖聲叫了起來,“這麽點大的東西,你敢賣五文錢?搶錢呢!真是窮瘋了!”
田辛兒和那小廝都當她不存在,小廝又從錢袋裏掏出十文錢,遞了過來:“給,我買兩個!”
婦人見他居然真的要買,急得直跺腳,對著小廝嚷嚷道:“你傻啊!這麽寒磣的攤子,這麽貴的東西,能有什麽好貨?
指不定是用什麽爛葉子包的,你買回去,小心吃壞了肚子!到時候有你哭的!”
田辛兒從瓦罐裏取出三個水晶粽子,用幹淨的荷葉包好遞過去,兩個是小廝付了錢的,另一個是特意送他的。
之後她又語氣誠懇地提醒道:“小哥,您別聽她的。
我家阿姐,自小學醫,最看重食材新鮮和做法潔淨。這些吃食,都是她親手做的,用料幹淨,做法講究,定然是不會有問題的。
隻是有一樣,這涼飲和水晶粽子是冰過的,其性偏涼。若是家裏有小孩、老人,或是腸胃弱的人,確實是不宜直接吃的。
您帶回去之後,若是給這些人吃,最好是先熱一下。這東西溫著吃,也一樣的好吃,而且更穩妥。為了身體著想,莫要貪涼才是。”
那小廝連忙伸手接過粽子,更是放心,連聲道:“原來是大夫做的,那我就更放心了!多謝你提醒,我記下了!”
田辛兒又笑著補充道:“另外,跟您說一聲。我們每日中午,會去大賢廂的柳子學院前擺攤。
若是哪日您沒看著我們,中午去柳子學院那邊,定然能尋到我們的攤子。若是那邊也沒我們身影,便是那日沒出攤。”
那小廝點了點頭,又謝了幾句,這才心滿意足地拎著食盒,轉身快步離去了。
隻剩下那多嘴的婦人還在嘟囔著:“什麽大夫做的,我看就是唬人的!五文一個粽子,誰會買喲!”
“這就不勞嬸子費心了。”田辛兒笑道,“畢竟這世道裏,也不全都是像你這樣的人。
知道的,是你啥都沒買,盡在這說風涼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坑了你銀子呢?”
“切,我等著瞧,看你們這攤子能不能撐過三天!”婦人白了一眼,挎著籃子,扭著腰,罵罵咧咧地走了,走時還不忘故意把腳步踩得重重的。
婦人走後,攤子前便徹底冷清了下來。
後續有不少路人過來,可一聽要十文錢一碗,都紛紛搖著頭走開了。
這個價錢,都夠買半斤豬肉了,對尋常百姓來說,實在算不上實惠。
田辛兒和楊皓守了小半個時辰,雖有幾人問價,卻終究沒能再做成一單生意。
二人於是便不再多等,拉起板車,朝著柳子學院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