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曉璿離開陸家時,和陸濤對視一眼,默契地點了點頭,像交換了個無聲的信號。

陸婷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眉頭微蹙,心裏泛起一絲疑竇。

直到長輩們都睡熟後,陸婷還在琢磨這事。

不知陸濤睡了沒,她先給陸濤發了條消息:“睡了嗎?”

得到對方還沒睡的回複後,她輕手輕腳來到了陸濤的房間,問起了錢的事。

“濤子,你跟我說實話。”她望著弟弟,語氣裏帶著不容含糊的認真,“今天你和晚璿那些小動作,我全看在眼裏了。說說!這錢到底是怎麽來的?

這麽多年,晚璿從沒跟她媽要過錢。以前她也給咱家借過錢,多則幾萬,少則幾千,來路大都是她自己得的獎金,清清楚楚的。”

她語氣裏滿是不解,“可這次,怎麽突然就開口向她媽要了200萬?這事兒聽著就不對勁,實在沒法讓我相信啊。”

陸濤本也沒睡著,正靠坐在床頭。見姐姐進來,他直了直身子:

“姐,你放心,那錢真是她媽給的。一開始我也不信,晚璿就給我看了轉賬記錄,一筆是撫養費,100萬;另一筆是幫了楚晨禦的謝禮,也是100萬。”

陸婷眉頭沒鬆,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究,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晚璿離開時,你倆在打什麽啞語呢?那樣子,一定有事瞞著家裏。”

她往前湊了湊,語氣軟下來,帶著點懇求,“你跟我說,我保證不告訴家裏人,不然我這心裏總揣著事,實在不踏實。”

陸濤支吾著打馬虎眼,陸婷卻不放棄,幾個回合下來,陸濤根本招架不住。在姐姐再三保證絕不告訴家裏人後,他終於一五一十全招了。

可他開口說的卻不是錢的事,而是自己肩關節脫臼那茬,竟是堂妹給接好的。

“我很確定,晚璿懂中醫,雖然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學的。”陸濤望著姐姐,“所以我就問她,能不能治好爸的腿?”

這話像鑰匙,一下打開了白天的記憶——

彼時,陸濤和楚曉璿剛從醫院出來。前麵在醫院時,醫生看著片子直誇,他肩膀接得極好。

他清楚記得,當時堂妹不過是輕輕摸了摸,手一使勁就複位了,那熟練的架勢,活像有幾十年經驗的接骨老中醫。

於是,他忍不住開口問堂妹,能不能替他爸看看腿。

“自然是能看的。”說到治病,楚曉璿語氣裏便透出幾分自信,像是談及到熟悉的領域,“隻是我還沒給大伯檢查過,不好確切說一定能治好。

不過既然醫院說有治愈的可能,再加上中醫調理,定能事半功倍。隻是——”

她忽地神色一凜,嚴肅道,“有人不想大伯好。”

陸濤的心猛地一沉,剛因“事半功倍”升起的光亮瞬間沉了下去,他往前湊了半步,急切追問:“誰?”

“嬸嬸?”陸婷滿臉驚愕,失聲反問,“為什麽會是嬸嬸?”

陸濤臉色沉了沉,糾正道:“她早跟叔叔離了,不是我們嬸嬸了。”

“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陸婷的聲音裏裹著濃濃的困惑。

陸濤沒有立刻回答,隻覺得眼前的光影漸漸模糊——堂妹白天說過的那些話,像潮水般重新漫進腦海。

“在我們那……”楚曉璿微微頓了一下,糾正用詞後繼續說道,“在古代,上位者為了更好地控製百姓,從不會讓他們吃得太飽、穿得太暖,卻又不會徹底磨滅他們的希望,總給他們一種‘隻要努力就能變好’的錯覺。

可實際上,絕大多數人都沒有變好,一輩子都隻能在溫飽線上掙紮。

上位者這般做,無非是為了更好地管教百姓,讓他們很難生出除吃飽穿暖以外的心思。”

陸濤沒太聽懂這番話,滿心疑惑,一時沒接話。

楚曉璿沒有拿喬,換了種更直白的說法:“盛姝不希望我的日子過好,我要是過得順了,她就會想法子攪得差一點。

就說初三那年,我拿了三萬塊數學競賽冠軍獎金,立馬就有人在旁邊念叨大伯家多慘,勾著我的同情心,讓我心甘情願把錢送了出去;

再比如,我從她那兒要了200萬,當天你們就被人催債。我若硬把這錢攥在手裏,我的親人就得一直受這份折騰,而我也得天天背著這份內疚,直到把錢按她的意思花出去,這份煎熬才算完。

說白了,她就是想讓我永遠困在為生計發愁的境地,每天滿腦子都是打工、賺生活費、湊學費。這樣一來,我根本生不出別的心思,比如去反抗她。

對你們,也是如此。”

陸濤聽著氣血翻湧,尤其聽到最後一句,拳頭猛地緊攥。

這些年為了爸爸的病,爺爺那麽大年紀還在給人看大門;媽媽腰疼得直不起來,照樣白天上班,晚上回來照顧一家老小和爸爸;就連他們姐弟倆,打懂事起也開始勤工儉學。

他們就像永遠在填爸爸治病那無底的費用坑,怎麽也填不滿,卻又總存著點微末的希望。就為了這點希望,他們一天到晚想著多賺一點、多省一點,再拚命多攢一點。

確實,全家早已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很難再生出別的心思。甚至,他從來都沒想過,這一切背後,竟有人在暗中操控。

陸濤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急火和茫然:“那……我們該怎麽辦?”

楚曉璿抬眸看向堂哥,眉峰舒展平緩,眼底透著沉靜的清明,語氣沉穩有力:“我們得認清現實,盛姝不是我們的親人,而是見不得我們好的對手。

如今我們明顯處於弱勢,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變強,可這絕非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時間慢慢累積。

至於眼下,我們具體該怎麽應對——

第一,這200萬我會按盛姝的意思花,150萬幫你們還債,50萬給大伯治病。

一來,債務還清,她就少了一個製約我們的籌碼;二來,也能讓她放鬆警惕,繼續看輕我,好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

不等陸濤開口反駁或拒絕,她又繼續道,“第二,大伯的手術費我們眼下是能湊齊,但後期複健和調理的費用,定然不在我們能負擔的範圍之內。

不過盛姝布局時,漏算了我會自學中醫這點。大伯後期的恢複,就全權交給我。等大伯好了,她手裏又會少一個籌碼。”

“可這是200萬!不是200塊,你就……”陸濤話到嘴邊又頓了頓,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這麽全用在我家了?”

楚曉璿眼底漾著一絲慶幸,目光裏還藏著幾分勘破迷局的清明:“多虧了這200萬,要不然我也不會這麽快察覺到盛姝的算計。

更何況,這200萬本就沒有白花。就算沒有今日這出,這筆錢也是我們該用的。”

拒絕的話,陸濤終究說不出口,轉而問道:“那我們能怎麽配合你?”

“最重要的一點,你們要相信我。”楚曉璿凝聲道,“相信我有與盛姝抗衡的勇氣和底氣;

更要相信——身為家人,我盼你們向陽而生的赤誠,拉你們掙脫泥沼的決心,還有護著全家趟過這道坎的擔當。我需要的,是一份能讓我們彼此托底的信任。”

楚曉璿前世的家,八口人相依為命,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早已刻入骨髓,讓她習慣了家人互為後盾的安穩。

與摯友相交七載,她聽對方無數次說起大伯一家人的品性。摯友信他們,她便也信;摯友幫他們,她便也幫。

這份純粹的信賴,她想在今生續寫,而這正是她擘畫一切時最堅實的底氣。

這一刻,陸濤壓根沒把堂妹當成18歲的女孩。在他眼裏,堂妹的身影陡然變得無比高大,那份沉穩篤定的模樣,讓人打心底裏覺得踏實可靠。

他重重點頭:“我信,家裏人也都會信。你說,我們該怎麽做?”

楚曉璿神情從容如靜水,繼續道:“《易經》第一卦乾卦的第一爻爻辭是‘潛龍勿用’。

哪怕你有龍的資質,但時機不對,再強的能耐也得收著。要藏住形跡,先沉下心把自己打磨得更紮實。‘勿用’不是不用,是時候未到不可妄動。

等風來、等勢成,再露頭時,才能一擊即中。眼下我們,就得學這份‘藏’的功夫。”

陸濤隻覺得自己這十幾年的書都白讀了,半懂不懂地硬著頭皮接話:“所以我們是要找個地方藏起來?”

楚曉璿搖了搖頭,語氣不疾不徐地解釋:“此‘藏’非彼‘藏’。眼下我們要維持現狀,穩住盛姝,但並非什麽都不做。”

她頓了頓,說得更透徹些,“在古代,明令禁止官員經商,可你放眼望去,哪戶官宦人家沒有自己的產業?

他們慣用的法子,是挑個信得過的管事,把產業掛在管事名下,自己攥著對方的賣身契,做那藏在背後的大東家。

我們現在正需要一個或幾個這樣的管事替我們出麵,方能瞞天過海,順利推進後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