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大事塵埃落定,村中呈現出幾家歡喜幾家愁的景象。
崔家無疑是最欣喜的。
直至次日清晨,崔父仍覺如踏雲端,真實與虛幻交織的恍惚感,始終縈繞在心頭散不去。
他頻頻從櫃子裏取出山契文書,反複摩挲端詳,還不住地掐自己的手臂,就想一次次確認,這眼前的一切並非夢境。
徐莊村的山頭曆來隻分給徐姓人,他們這些外姓人根本沾不到邊。
每年秋天油茶籽豐收時,崔父路過徐家人的山,看著滿樹沉甸甸的籽兒,心裏都要羨慕好一陣。
可羨慕歸羨慕,真要讓他拿百兩銀子去買座山頭,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今好了,這座山不僅有現成的油茶樹,往後還能開荒種莊稼,閑時砍些柴回家燒,開春了再圍塊地養雞,日子的盼頭一下子就多了。
崔父越想越熱乎,連夢都敢往遠了做:等往後日子安穩些,說不定能把新家建在山腳下,和楚家做鄰居。
那邊靠近蘿卜泉,連喝的水都要比別處清甜些。
“哎呀,你別再掐自己了。”崔母實在看不過去,嗔怪了一句。
“今早康樂村有人殺豬,我讓家旺去買了二斤豬肉。
你趕緊把這豬肉連同家裏存的雞蛋,和我整理好的米麵一並給楚家送過去。
這次我們能得到賠償,多虧了人家幫忙,可別失了禮數。”
崔父聞言,臉上掛著還沒散去的傻笑,眼角笑出的褶皺裏都淌著喜悅:“誒!我這就去!”
說完,他小心翼翼將山契文書鎖進木匣,轉身就去搬米麵,腳步輕快得像是年輕了二十歲,連走路都帶起了風。
“你到了楚家記得說,”崔母一邊往背簍裏塞雞蛋,一邊叮囑道,“我在胡木匠那兒訂了些桌椅板凳,等做好了就給他們送過去,讓他們別再出去買了。
胡木匠的手藝好,東西結實又劃算,用個十來年都不成問題。”
崔父滿臉笑意,用力點點,應了聲:“好!”
說著,他挺直腰板,穩穩背起裝滿心意的背簍,大步流星地朝著河灣村方向走去。
“路上走穩些,可別把東西摔了。他們今兒個準是忙得腳跟不著地,你把東西送到就趕緊回,別在那兒耽誤人家忙活。”
崔母站在門檻邊再三叮囑,直到崔父背著背簍的身影拐過巷口,才轉身關上吱呀作響的木門,回到灑滿晨光的院子裏。
崔父走到楚家院外時,老遠就聽見裏麵的笑聲,伴著風一陣一陣飄出來,脆生生的,裹著股子歡喜勁兒,聽得人心裏暖烘烘的。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喊人,就見周磊推著輛板車從院裏出來,車上摞著麻繩、背簍、籃子之類的物件,瞧著是正要出門采買。
“崔叔!”周磊瞧見他,立刻熱絡地招呼,“您來啦?快進屋坐!”
院中兩隻木桶裏盛著剛凝結的豆腐漿,白嫩嫩的。
楊皓正蹲在桶邊,手裏握著隻葫蘆瓢,一下下往旁邊的粗布袋裏舀漿。
家裏的豆腐營生,早些年一直是錢奶奶親手操持。
她這身好手藝,經多年言傳身教,幾個孩子都一一學了過來、練得純熟。
如今錢奶奶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這做豆腐的活兒,便常由楊皓接手打理。
“崔叔來了?”楊皓抬頭先笑著打了聲招呼,隨即放下瓢,擦了擦手就轉身往廚房去。
不多時端著隻粗瓷碗出來,往裏盛了兩勺剛舀出的豆腐腦,又舀上一勺紅糖撒在上麵,甜香混著豆香撲麵而來。
“您來得正巧,這豆腐腦剛成,快來嚐嚐!”他把碗往院中的桌上一放,語氣裏滿是歡喜,又轉身從牆角搬來張凳子,連連招呼著“崔叔坐”。
做完這一切,才轉身走回桶邊,繼續忙活手頭的活計。
拿起葫蘆瓢,耐心地將豆腐漿填到模具裏,等全都裝妥了,便將粗布的四角齊齊收攏,再在上麵壓上塊平整的青石。
剛壓好沒一會兒,粗布的縫隙裏就沁出細密的水珠,順著布袋往下淌,滴進底下接水的大木盆裏,濺起細碎的聲響。
院子裏滿是淡淡的豆香,混著水汽,日子又恢複了往日的安穩平和。
崔父卻沒急著坐下,而是先把肩頭的背簍往地上一放,伸手從背簍裏將豬肉、雞蛋和米麵依次搬出來,又笑著把在胡木匠那兒訂了桌椅板凳的事細細說了,言辭間滿是感激。
錢奶奶笑著直搖手,灰白的鬢發隨動作輕晃:“老崔,你這可太見外了!我們兩家長久的交情,互幫互助是本分,再提謝字倒顯得生分了。
家中的桌椅板凳確實壞了不少,我們正打算找人打製呢。
不過,這錢說什麽也得給,都是自家該辦的物什,哪有讓你們貼補的道理?”
錢奶奶執意要留錢,崔父怎麽也不肯收,兩人為此拉扯許久。
往常碰上這等推拒,崔父總會心軟鬆口,但這次任錢奶奶如何塞,他都不妥協。
“使不得!使不得!”崔父漲紅著臉連連後退,“那座山的補償讓我家賺大發了,這點謝禮本就是該給的,哪有再收錢的道理?”
見錢奶奶還要開口,他忙不迭指著門口的板車轉移話頭,“你們這是要出門?瞧著架勢是去縣城吧?那我便不多叨擾了,改日再聚!”
話音未落,人已退到院門口,背著空背簍逃也似的揮了揮手,連豆腐腦也沒嚐。
錢奶奶望著桌上堆得整齊謝禮,嘴裏不住念叨:“這崔家人就是實誠,這白米白麵怕是他們平日裏自己都舍不得吃吧?竟就這麽都拿給了我們。”
田辛兒手腳麻利地將雞蛋、白米白麵收進廚房,又招呼周磊把豬肉拿到山洞深處的寒窟裏保鮮,再轉頭叮囑楊皓去催楚時安趕緊起床。
忙完這一遭,田辛兒才轉回錢奶奶跟前,笑著挽住她的胳膊:“阿奶,人情往來有阿姐盯著呢,您呀,就放寬心,不用操心這些事兒!”
盛晚璿剛收拾好,喊住了周磊:“大哥,等我一下,我隨你一起去寒窟瞧瞧。”
她走進山洞,仔細把正在陰幹的藥丸重新裝進三個布袋裏。今日家裏沒人,這些藥丸還是藏起來穩妥些。
要是被人發現這些藥丸和樹舌靈芝有關,難免會惹來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磊舉著火把在前麵領路,暖黃的火光映亮了身前的路,盛晚璿跟在後麵,腳步輕緩地往裏走。
閨蜜的記憶裏是有這寒窟的,可作為盛晚璿本人,這還是頭一回踏進來。
前世聽閨蜜說起時,她就覺得這地方格外神奇,總盼著能親眼看上一看。
寒窟入口在岩壁凹陷的隱秘處,一塊與岩色渾然一體的青石板蓋在上方,石板邊緣鑿著細窄的指槽,唯有熟門熟路且力量足夠大的人才能打開,外人瞧著隻當是山岩間的天然裂隙。
這入口狹小如井口,僅容一人上下進出。
寒窟裏邊是一間人工鑿刻的方型空間,四周岩壁雖粗糲,卻被鑿得齊齊整整,頂部與岩壁嚴絲合縫。
石壁泛著濕潤的水光,經年累月的寒氣凝成細密白霜。
盛晚璿在心裏暗暗感慨,這寒窟裏的溫度,竟比她預想中還要低上幾分。
她第一個念頭便是:這裏能不能製冰?
要是能製冰,那可是活生生的聚寶盆!
要知道,在南方地界,夏日裏一塊冰千金難求,不管是賣給酒樓鎮酒,還是給富戶降溫,都能賺得盆滿缽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