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三回來得很快。

因為連山寨大當家的就住在靠近後山山崖的那個破屋子裏。

胡子拉碴,衣衫襤褸,出乎眾人意料的慘。

“他是連山寨大當家?”鳳青曼難以置信的問道。

別說鳳青曼了,影三自己都不是很有自信:“他說他是。”

那個乞丐一般模樣的人雖然落魄,但並不卑微。

略微打量了鳳青曼和蒼雲墨一番,便鞠躬行禮道:“鄙人鄭修齊,見過靜王殿下,見過樂寧公主!”

鳳青曼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你怎麽知道本宮的身份?”

“這並不難猜。”鄭修齊笑嗬嗬地回答,“兩位衣著打扮和氣質都非富即貴。這位小兄弟又身手不凡,應該是二位的護衛。再結合朝廷要剿匪的命令,兩位的身份呼之欲出。”

鳳青曼眼中難掩驚歎之色。

沒想到這連山寨大當家的有點東西啊!

蒼雲墨冷眼看著鄭修齊賣弄,突然開口道:“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鄭大當家,你似乎有愧自己的名字啊!”

“鄙人也不想的。”鄭修齊歎了口氣,“我一直不同意連山寨跟朝廷作對。當初上山為匪,乃無奈之舉。我去找連山知州合作的目的,是有一日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可誰知後來事態的發展超出了我的控製……”

鄭修齊麵露苦澀:“我有心想要阻止,但手下的兄弟們心已經野了,壓根不聽。二當家還夥同其他人把我趕到後山的茅草屋裏住,根本不讓我過問山寨的事宜。”

原來是這樣啊!鳳青曼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蒼雲墨若有所思:“鄭大當家的未免太過自謙了!你口口聲聲說不過問山寨的事,但依我看你消息靈通得很!”

“畢竟連山寨是我帶著弟兄們一手創建的,要是連幾個親信都沒有,那鄭某也混得太失敗了。”鄭修齊自嘲地說道。

懸崖邊風大,蒼雲墨伸手給鳳青曼把鬥篷的帽子戴上,這才淡淡問道:“我們來的目的,相信鄭大當家的已經猜到了吧?”

“原本不清楚,但兩位出現在這裏,鄙人確實猜到了幾分。”鄭修齊十分坦誠地回答,“靜王殿下和公主應該是得知了連山寨內部不和,所以想要尋找突破點,從內部挑起爭端。”

“所以這個消息是你放出去的?”蒼雲墨探究地看著鄭修齊。

鄭修齊微微點頭,有些慚愧:“這消息是我昨日才讓人往外放的,應該還沒傳出山寨。二位貴人想必在連山寨安插了眼線吧?”

眼線自然是沒有的。

鳳青曼有劇情預警。

但她不能說。

於是隻能昂著下巴,裝作自己有眼線的樣子:“這個你不必多問!你既然猜到了我們來這裏的目的,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鄙人當然是配合二位貴人了。”鄭修齊攤開手,無奈極了,“相信二位貴人也不會給鄙人其他選擇。”

鳳青曼見鄭修齊還算配合,便轉頭望向蒼雲墨,用眼神詢問是否將招安的事說出來。

蒼雲墨微微搖頭,然後望向鄭修齊:“鄭大當家可有把握奪回連山寨的掌控權?”

“有七成把握。隻不過,有的兄弟會不服,需要一些時間勸說。”鄭修齊沉吟道。

蒼雲墨勾唇,笑意不達眼底:“本王可沒有那麽多時間等他們想明白!”

鄭修齊心中一驚,遲疑著沒有說話。

“鄭修齊,如果你沒這個能力,本王可以換一個人合作!”蒼雲墨輕飄飄的說道。

換一個人,意味著得知內情的鄭修齊就必須要死!

鄭修齊心知靜王雖然年輕,但凶名在外,不能以常人想法衡量。

來不及細想,他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靜王殿下,給我一日時間,我定能掌控山寨!”

“一日太久!”蒼雲墨抬眸看了看天上的太陽,“日落之前,你若做不到,那你想保全的人全都要死!”

鄭修齊額頭滲出冷汗:“靜王殿下,我、我能做到!能不能,將這位兄弟借給我?”

他伸手指向影三。

影三目瞪口呆。

蒼雲墨輕笑:“他可不是我的人,你問錯人了!”

鄭修齊立即朝鳳青曼磕了個頭:“樂寧公主,請您派儀衛助我一臂之力!日落之前,我必定將連山寨雙手奉上!”

鳳青曼望向蒼雲墨,見對方衝自己眨了一下眼睛,這才回答:“行!那本宮就等你的好消息!”

鄭修齊再次磕頭謝恩。

鳳青曼吩咐道:“鳳三,你跟著鄭大當家,配合他拿下連山寨!”

“是,公主殿下!”影三領命。

蒼雲墨提醒:“鄭大當家,本王和公主來連山寨的事……”

“靜王殿下您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透露出去!”鄭修齊忙不迭保證。

蒼雲墨給影三遞了個眼神,飛快做了個手勢。

影三會意地點頭。

看著鄭修齊帶影三離開,鳳青曼百思不得其解:“五皇兄,鄭大當家既然有把握奪回連山寨的掌控權,為什麽還會被趕到後山,搞得如此落魄?”

“因為他在等一個機會。”蒼雲墨回答。

鳳青曼用手指在自己和蒼雲墨之間比劃了一下:“你是說咱倆?可是他怎麽知道咱倆一定會來?”

“連山寨的賊人在驛站埋伏,目的是綁架你!鄭修齊沒有製止的目的就是在等結果。如果你輕易地被綁來了,那說明你這個公主實力不行,不是最佳合作對象。但如果我們不但識破賊人的身份,還找上門來,那就說明……”

“說明咱們有實力端了連山寨!”鳳青曼接口說道。

蒼雲墨勾唇誇讚:“沒錯!”

鳳青曼想了想,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難怪夢裏她從頭到尾都沒見到鄭修齊這個人,隻聽到門外的交談聲,得知大當家的並不同意綁架自己。

原來鄭修齊在待價而沽。

“這個姓鄭的真是老謀深算。”鳳青曼憤憤說道。

蒼雲墨不以為意:“他若是沒點心機,怎麽可能當上連山寨的大當家,還能與官府周旋這麽多年?”

“那他可信嗎?”鳳青曼有些不放心。

蒼雲墨輕笑:“目前來說是可信的。因為他想要保下一些人的性命,就必須要跟咱們合作!否則,等咱們端不掉連山寨,無功而返的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不管是山匪還是軍隊,一個隊伍裏隻能有一個聲音。

連山寨那些山匪的胃口越來越大,鄭修齊已經有些鎮不住了,這才會以退為進,選擇被趕出權力中心,獨自住在後山山崖的破屋子裏。

因為鄭修齊的識趣,奪了權的二當家也不好趕盡殺絕。

但不殺鄭修齊,不代表不對忠於鄭修齊的兄弟下手。

如果蒼雲墨沒猜錯的話,這段時間,擁護鄭修齊的山匪已經有不少都被二當家暗中處理掉了,所以鄭修齊才會坐不住,想要往外傳消息。

想用連山寨內訌的消息引誘他們來。

一旦他們來了,鄭修齊就會表明態度與他們聯手,以此謀求生路。

若是他們不來,蒼雲墨相信鄭修齊也有辦法毫發無損地離開連山寨。

不過這裏麵的彎彎繞繞,蒼雲墨是不打算告訴鳳青曼的。

因為他準備將鄭修齊的後路堵死。

上了他的船,就不許再下了!

“走!咱們去鄭大當家的茅屋裏休息會兒。”蒼雲墨牽起鳳青曼的手,往茅屋走。

影四跟個小媳婦兒一樣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麵,時不時偷偷看兩人牽著的手一眼。

“眼睛不想要就挖掉吧!”

前方飄來蒼雲墨冷冷的聲音。

影四立即低頭盯著地麵,再也不敢亂瞅了。

茅草屋從外麵看真的很破,裏麵也十分簡陋,但出乎意料的暖和。

影四將包袱放在桌上,好奇地四處查探了一下,驚訝地說道:“這茅草後麵竟然全是皮子。有熊的、狼的,還有羊的……”

“鄭大當家的隻是韜光養晦,又不是真的來吃苦的。”蒼雲墨毫不意外。

看著茅草屋裏雖然擺設簡單,但卻打掃得十分幹淨。

甚至**麵還鋪了厚實的草墊子。

還有鄭修齊,看起來很狼狽落魄,可實際上麵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

這可不像是受虐待的模樣。

蒼雲墨將大氅鋪在**,示意鳳青曼躺在上麵。

鳳青曼有些不好意思:“不用,我還不困。”

“不困也躺著休息。”蒼雲墨說著,直接將她打橫抱起來朝床的方向走去。

鳳青曼沒想到他當著影四的麵竟然如此放肆,又羞又氣地伸手錘他:“放我下來!”

“怎麽?又不是沒抱過!”蒼雲墨不以為意。

就曼曼那點力氣,打在他身上跟撓癢癢差不多。

鳳青曼臉都羞紅了,壓低聲音道:“快放我下來!影四還在這呢!”

蒼雲墨恍然大悟,頭都不回地吩咐:“影四,你出去放風!”

影四:???

自己的主子好像不是靜王殿下吧?

“是你自己出去,還是我送你出去?”蒼雲墨冷颼颼的聲音飄過來。

影四在心裏快速的分析了一下。

打是打不過靜王的。

而且公主還在靜王懷裏。

以靜王對樂寧公主的珍惜程度,不可能傷害公主。

於是影四麻溜地轉身出去了,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鳳青曼:“……”

這個影衛不能要了!

蒼雲墨將她放在大氅上,然後彎腰去脫她的鞋。

鳳青曼連忙縮起腳:“不用了!”

“把鞋脫了,讓腳鬆快鬆快。等辦完事,咱們還要趕回去呢!”蒼雲墨勸道。

鳳青曼今日一直在趕路,還走了山路,小腳早就累得又酸又痛了。

聽他這麽說,便紅著臉說道:“那我自己脫。”

蒼雲墨也不勉強,起身走到桌前打開包袱。

裏麵有水囊和一些吃食。

都是臨行前在驛站帶走的。

“餓不餓?吃點東西?”他走到鳳青曼麵前,左手拿著肉餅,右手拿著水囊,用眼神詢問對方要哪一個。

鳳青曼剛把鞋子脫掉,見他回來連忙將腳縮進裙擺裏:“我先喝口水。”

蒼雲墨耐心地等她喝完,然後將蔥油餅遞過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鳳青曼接過來咬了一口。

在驛站時,並沒有覺得這蔥油餅有多香。

可現在一口下去,卻覺得香極了。

於是她下意識說道:“五皇兄,你也吃點啊!”

“好啊!”蒼雲墨眼眸含笑地看著她,然後俯身一口咬在她手中的餅上。

鳳青曼愣住了,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兒:“隻有這一張餅了嗎?”

“不是!我隻是覺得曼曼手中的這張餅比較香。”蒼雲墨一本正經的答道。

鳳青曼剛才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現在更紅了。

她瞪了蒼雲墨一眼:“你再那一張餅自己吃!”

最後三個字,她咬得格外重。

見她眼睛瞪得圓圓的,如同發脾氣的小貓,蒼雲墨低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曼曼,你怎麽這麽可愛!”

“不許碰我的頭發!”鳳青曼誓死維護自己的發型。

清夏和清秋都不在。

若是頭發亂了,都沒人能幫她綰發。

見她有生氣的趨勢,蒼雲墨便不逗她了,走到桌邊坐下來。

修長的手指拿起一張餅,隨後撕了一塊丟到嘴裏。

明明應該是很粗魯的動作,可偏偏蒼雲墨做出來卻賞心悅目,還帶著一股隨性和不羈的味道。

這是鳳青曼從未見過的一麵。

她不由好奇地問道:“五皇兄,你從前在軍中時,也用手抓著餅吃嗎?”

“嗯。”蒼雲墨應著,隨口說道,“行軍打仗時沒有固定的吃飯時間,有時候還需要邊騎馬邊吃,沒那麽多講究。”

鳳青曼看著蒼雲墨漫不經心的表情,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片段。

一個滿臉血汙的男孩躲在假山後,如同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狼一般,雙眼滿是戒備和警惕,然後一口一口咬著手中又冷又硬的雜糧餅。

那雜糧餅,都是給奴役吃的。

在宮裏,即便是宮女和太監吃的也比這好。

莫名的,那個男孩的臉跟蒼雲墨重合。

鳳青曼脫口而出:“五皇兄,你小時候也吃不飽嗎?”

蒼雲墨咀嚼的動作一頓,轉頭看過來:“為什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沒有否認。

而是反問她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鳳青曼在得到答案的瞬間,心中一陣酸澀。

原來五皇兄兒時過得如此淒慘。

可為什麽在這之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剛才那個片段就好像是突然出現在腦海裏的,沒有任何征兆。

鳳青曼想不明白,索性回答了一句廢話:“就是突然想起來的。”

不料蒼雲墨聽到後卻將手裏的餅放下,走過來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詢問:“你想起來了什麽?”

“我、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你藏在假山裏吃雜糧餅的畫麵……”鳳青曼說著剛才腦海裏的畫麵,有些語無倫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突然想起來的。”

蒼雲墨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後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曼曼,那是真的。”蒼雲墨黑眸中仿佛有星辰,一字一頓的說道,“那是我們初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