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墨從來都不是什麽守城之將。
他的作風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即便已經猜測到連山官員很可能大半都與連山寨有勾結,他還是決定帶人前往。
但,他不允許鳳青曼冒險。
屏退其他人之後,蒼雲墨伸手按住鳳青曼的肩膀:“曼曼,連山那邊情況不明,恐有危險。我帶人去連山,你留在此地等信兒。”
“不行!”鳳青曼毫不猶豫地拒絕。
“聽話!”
“不聽!”鳳青曼扭了一下身體,把蒼雲墨按在肩膀上的手甩掉,“這次剿匪是陛下派給我的任務!我不露麵算怎麽回事?真當我是來白白撿功勞的?”
蒼雲墨有心相勸,可看到她眼中的堅持,便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好,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蒼雲墨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發頂,眼神寵溺。
畢竟這是她第一次接旨剿匪。
大不了,自己多護著她一些便是。
兩人商量了一下後續的事宜,便一同走了出去。
剛出門,便看到沈硯站在門口。
沈硯見到鳳青曼跟一個儀衛單獨從房間出來,眼中浮現出一抹驚訝,隨後很快隱下:“公主殿下,我有事要跟您說。”
“那進來說吧!”鳳青曼還是很看重沈硯的,於是轉身回了房間。
蒼雲墨也跟了進去。
沈硯進屋後,有些隱晦地打量了蒼雲墨一眼,開口道:“殿下,可否屏退左右?”
蒼雲墨頓時臉黑。
“無妨!鳳雲可信。”鳳青曼忍著笑意擺了一下手。
沈硯原本就知道樂寧公主出行肯定身邊會有保護的人,於是便隻當蒼雲墨是她的貼身儀衛。
“公主殿下,我懷疑連山官匪勾結。”沈硯說出這個重大發現時,察覺到鳳青曼臉上並無驚訝之色,連那個貼身儀衛都無動於衷,甚至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帶著一次嘲諷。
沈硯立即問道:“公主您早就知道了?”
“我也是剛想到不久。”鳳青曼微微點頭。
沈硯立即誇讚道:“公主果然聰敏!連山寨能在驛站安排內應,後麵必然還有後手。連山知州之前就曾上奏折請求陛下派兵剿匪,還朝鄰近的州求助過,但幾次剿匪皆無功而返。所以我大膽推測,連山官員必然早就跟連山寨有所勾結。”
沈硯侃侃而談,從懷中拿出一本冊子:“我來之前查過連山的稅收,發現每一年,他們的稅收都可以如數繳納。”
“這說明他們的稅收不受天氣影響?”鳳青曼立即反應過來,抬眸與蒼雲墨對視一眼。
“對!”沈硯接著說道,“就連前年大旱,各地叫苦連天,連山到最後也交上了稅收。而且我問過來自連山的同窗,他說他們連山的官員愛民如子,若是收成不好,還會開倉放糧。”
鳳青曼敏銳地捕捉到關鍵之處:“他們哪兒來的糧食?”
“我也覺得很可疑。本想到連山調查之後再向您匯報,但昨日驛站之事,讓我感覺連山的水很深。公主您還是提前防範比較穩妥。”沈硯神情凝重地說出自己最後的推測,“連山官員在民間聲望很高,尤其是連山知州。若是我們進了連山的地界,隻怕不好動連山的官員。”
這番推測很大膽。
可偏偏沈硯又拿出了實質性的證據。
這些證據全都指向一個問題:連山不僅官匪勾結,而且官民一體。
甚至整個連山都可能是個巨大的土匪窩。
他們這五百人進了連山,無異於羊入虎口!
鳳青曼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個地步,下意識望向蒼雲墨。
沈硯有些疑惑,也跟著她看了過去。
方才這個儀衛給沈硯的感覺就很奇怪。
雖然樣貌平平無奇,但周身的氣勢卻很不一般。
舉手投足間更是帶著一種貴氣。
現在見到樂寧公主竟然在征求一個儀衛的意見,沈硯心中的古怪感更甚。
“公主殿下,這位是?”沈硯選擇直接開口詢問。
不待鳳青曼回答,蒼雲墨便搶先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我是靜王。”
沈硯麵露詫異之色,立即躬身行禮:“學生沈硯,見過靜王殿下。”
此時的沈硯心中無疑是極為吃驚的。
他心中快速浮現出幾個猜測。
一是靜王殿下因為擔心樂寧公主,所以偷偷私下跑來;
二是陛下雖然明麵上派樂寧公主剿匪,可卻讓靜王殿下在暗中相助,要打連山官員一個出其不意。
前者說明靜王殿下和樂寧公主兄妹情深,但兩人對連山的危險並沒有準確的判斷。
後者則表明陛下早就察覺了連山的不妥,想要借機一舉將連山的官匪一網打盡。
私心上來講,沈硯希望是後者。
這樣最起碼樂寧公主和靜王是做了萬全準備的。
可方才樂寧公主的驚訝不似作偽,顯然是沒想到連山官民匪皆是一家。
“免禮!”蒼雲墨審視地望著沈硯,黑黝黝的雙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被叫破了身份,蒼雲墨索性氣場全開。
沈硯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壓迫感,但他還是咬牙開口道:“學生鬥膽想請教靜王殿下一個問題。”
“說!”蒼雲墨拉開鳳青曼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手臂搭在了鳳青曼的椅子靠背上。
從沈硯的角度來看,就像是靜王殿下在抱著樂寧公主一般。
這個發現讓沈硯心中有些不舒服。
即便是表兄妹,這個動作也未免太親密了一些。
不過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弄清。
“靜王殿下,您帶了多少人馬?”
沈硯的問題一出,鳳青曼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蒼雲墨不動聲色地拿手背撞了一下鳳青曼的背,口中回答:“本王的手下正帶著人馬趕來!需要一些時間!”
“那我們要留在此地等大批人馬匯合之後再出發嗎?”沈硯說完後,便率先否決了這個提議,“雖然等人馬到齊之後再進連山比較穩妥,但也會讓連山的官員和土匪起疑。”
“我們今日便啟程,邊走邊等。”鳳青曼回答了他的問題。
沈硯算了一下:“此地距離連山不過一百八十裏路,若是上午啟程,最晚天黑也能抵達連山。靜王的人馬可有把握在我們進連山之前追過來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犀利。
犀利到蒼雲墨都無法回答。
雖然他昨晚了解情況之後就立即讓尚帆派人帶著自己的令牌回去調兵,但調兵需要時間。
若是中途有什麽變故,就更難說了。
自從他當了監察部副提督之後,太子、和王和暉王等人就一直盯著他,想要抓他的錯處。
這次離京,他都是秘密出行的。
若是那些人發現他不在京營,隻怕更會出手阻攔京營調派兵馬。
沉吟片刻,蒼雲墨如實說道:“這個問題,本王無法給你確定的答複。畢竟本王現在不在京城,調派兵馬很可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既然如此,學生建議公主您即刻回京!請求陛下再調派兩千兵馬,**平連山!”沈硯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建議。
蒼雲墨毫不猶豫地否決:“不妥!你並沒有實質性的證據,隻憑猜測,難以服眾!”
“我不回去!”鳳青曼也跟著說道,“這是陛下正式派給我的第一個剿匪任務,若是這樣不清不楚地回去,別人會以為我膽小無能!”
沈硯也明白這樣對樂寧公主的名聲有損,但與名聲相比,安危不是更加重要嗎?
“要不,公主殿下您稱病?”沈硯沉吟著給出建議。
鳳青曼滿臉抗拒:“不行!稱病隻不過是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跟不戰而退沒有區別!”
見她如此倔強,沈硯有些無奈地望向靜王,希望靜王殿下能理智一些勸樂寧公主回京。
可誰知靜王蒼雲墨卻看著鳳青曼無奈地笑了笑:“好,你不想回,就不回。”
沈硯:???
“靜王殿下!”沈硯很想說現在不是由著樂寧公主任性的時候,可靜王的眼神卻分明無比認真。
“既然樂寧公主想要去連山,那我們今日便啟程去連山!本王倒要看看這連山的官員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本王和樂寧公主!”蒼雲墨冷笑一聲,無比自負的說道。
沈硯不讚同地再勸:“我們進了連山,一舉一動都將暴露在對方的眼皮底下。稍有不妥,就可能萬劫不複!若是樂寧公主不肯回京,那靜王殿下您可否回京調兵?學生會幫樂寧公主與連山官員周旋,等您帶兵來匯合。”
蒼雲墨一聽,毫不猶豫地拒絕:“本王已經派人回京調兵了!再說你一介書生,若是真發生危險,不但無法保護樂寧公主,還會拖後腿。”
眼下,蒼雲墨怎敢放心讓鳳青曼獨自前往連山。
即便是虎穴,也要他陪在曼曼身邊一起闖!
至於這個叫沈硯的,他早就發現這小子看曼曼的眼神不對勁兒。讓這小子陪著曼曼,他就更不放心了!
蒼雲墨的話戳到了沈硯的痛處。
沈硯雖然君子六藝學得還不錯,但卻從不曾真正地騎馬行軍過。
昨日上午趕路,他累得半死才勉強跟上了大部隊的速度。
下馬時,感覺大腿內側都磨破皮了,疼得要命。
原本在得知驛站有內應時,他就察覺到不妥想要跟樂寧公主示警的。
可當時尚帆在跟公主稟報審訊情況,他等著等著竟然睡著了。
睡醒時已是傍晚。
恰好鳳戩告訴他公主決定在驛站休息一晚,所以他這才拖到今日早上才來。
他隻是一介書生,體力和身手遠不如武將。
若真是連山官員想對樂寧公主下手,沈硯捫心自問,他願意為保護樂寧公主而死,但卻無法保證樂寧公主的安全。
悲催又殘酷。
這就是現實。
所以他才會下意識選擇最穩妥的方案,想要勸樂寧公主回京。
可誰知樂寧公主性子卻如此倔強,偏要以身犯險。
沈硯很鬱悶,垂頭站在原地想新的對策。
蒼雲墨伸手敲了敲桌子:“本王有個想法。”
鳳青曼和沈硯立即看過去。
“兵分兩路,一部分人跟樂寧公主前往連山,另一部分人繞路過去先抄了連山寨!”蒼雲墨說出自己的想法,“根據田六交代,連山寨裏不過三百餘人,還包括老弱病殘。本王帶兩百人去,足以將他們悉數滅掉。”
“不行!”鳳青曼和沈硯異口同聲地否決。
這份默契,讓蒼雲墨的眼神頓時變得陰沉起來:“為什麽不行?”
“靜王殿下你可有十分的把握?若是連山寨逃走一人,都可能給樂寧公主帶來滅頂之災!”沈硯飛快的說道。
鳳青曼眼含擔憂:“五皇兄,你不要冒險!”
夢裏,五皇兄和自己就命喪連山。
就算她提前預知,也不知道能否改變劇情。
她必須跟五皇兄在一起,親眼看著對方才行。
否則兩人一旦分開,說不定自己又會落在賊人的手裏,然後拿來威脅蒼雲墨。
可這一點,偏偏她又沒辦法告訴蒼雲墨。
三人商量了好幾種辦法,可無論誰說出自己想到的計策,都無一例外地遭到另外兩人的反對。
眼看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外麵傳來尚帆的詢問聲:“公主殿下,已經臨近辰時末了,請問是否起程?”
再不起程,可以留在驛站用午膳了。
鳳青曼心中焦躁,揚聲道:“再等半個時辰!”
“是,公主殿下!”尚帆的腳步聲遠去。
蒼雲墨和沈硯同時望向鳳青曼。
鳳青曼覺得他倆在這裏也商量不出個所以然,索性開口攆人:“你們都出去吧!讓我好好想想!”
“是,公主!”沈硯覺得自己需要搜集更多的情報才能想出更好的計策,所以站起身來準備去找鳳戩多套話。
而蒼雲墨則大馬金刀地坐著,毫無離開的意思。
鳳青曼忍不住推了蒼雲墨一把:“你也出去!”
“曼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不用怕!”蒼雲墨安慰她。
“這不是頂不頂的事!”
鳳青曼希望他們都能在這場變故中活下來,改變劇情,同時還能完美地完成陛下交代的剿匪任務。
蒼雲墨見她繃著小臉,便湊過去輕聲說了一句話:“放心!就算調不來京營的兵馬,也會有援兵的!”
鳳青曼心中一動:“你的意思是說……”
餘光看到沈硯停在門口,她立即改口道:“沈硯,你先出去吧!幫我把門關上!”
原本想偷聽的沈硯不由俊臉一紅,聽話的出去了。
“五皇兄,你有私軍?”鳳青曼轉身抓著蒼雲墨的胳膊,壓低聲音問道。
蒼雲墨笑而不語,隻是拍了拍她的手讓她放心。
可鳳青曼怎麽可能放心?
若是蒼雲墨的人因為連山的事暴露了,那帶給蒼雲墨的將會是滅頂之災!
這後果比她回京認輸還要嚴重!
“不行!”鳳青曼抓著蒼雲墨的手微微用力,表達她的堅決。
蒼雲墨輕笑道:“若是京營的兵馬按時趕到,自然用不著他們。”
“趕不趕得到,都不能用!”鳳青曼表情凝重,用眼神警告。
“好好好,不用!”蒼雲墨哄她。
鳳青曼又氣又急,索性伸手推蒼雲墨:“你出去!我要靜一靜!我肯定能想到萬全之策的!”
蒼雲墨順著她的力道起身,無奈妥協:“行行行,我出去!你不用把自己逼那麽狠。”
屋裏隻剩下鳳青曼一人。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腦海中一點一點回憶著那個夢境。
被掠到連山寨之後,她就被關了起來,並沒有見到所謂的大當家和二當家。
但是她在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了有人在爭吵。
好像連山寨有人並不同意用她來威脅靜王,還說不該把她綁來……
這說明連山寨並不是鐵桶一片。
他們內部也有分歧。
如果她能利用這一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