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後。
福公公傳邵文帝旨意,宣順天府府尹元大人、樂寧公主和靜王前去禦書房議事。
眾大臣見狀,心中惶惶不安。
監管部門剛成立,需要立威。
陛下顯然是打算將這個案子的後續交給樂寧公主。
樂寧公主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要燒誰家?
禦書房內,邵文帝也在問同樣的問題。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這第一把火,就要燒和王,是嗎?”
邵文帝靜靜看著鳳青曼,眼神深沉沒有流露出一絲情緒。
但鳳青曼能感覺到舅舅的不高興。
舅舅是見識過手足相殘的,所以對此極為反感。
也正因為如此,才會身在皇家還保留著顧念親情的缺點,最終養大了幾個皇子的胃口。
眨了眨眼睛,鳳青曼露出無辜的表情:“陛下為何這麽說?我無緣無故為何要對付二皇兄?”
“你說呢?今日他上奏折不是你的意思?”邵文帝指向順天府府尹。
元大人十分惶恐:“陛下,是微臣自己要上奏折的,與樂寧公主無關!”
鳳青曼也跟著說道:“當然不是我的意思了!難道陛下覺得我背後勾結官員,陷害二皇兄?”
之前順天府便上報了違製之物的案子,邵文帝命元大人暗中調查。
如今證據確鑿,隻不過指向和王的證據卻僅僅是兩份口供。
供詞上按手印的人,正是和王派係的官員。
所以邵文帝心裏很清楚,這絕不是陷害。
而且順天府府尹並不是任何派係的人,沒道理針對和王。
邵文帝冷靜的思索片刻,將懷疑的目光投向蒼雲墨:“靜王,你是否提前知情?”
“不知。”蒼雲墨似乎絲毫感覺不到邵文帝的懷疑,漫不經心地答道,“我要對付他的話,不需要如此麻煩!”
邵文帝:“……”
好吧!
自己這個五兒子向來都是有事直接發瘋,確實不像是用什麽陰謀詭計的人。
沉默片刻,邵文帝衝鳳青曼和蒼雲墨揮了揮手:“既然此事與你們二人無關,那你們就先退下吧!”
“是!”蒼雲墨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卻發現鳳青曼站在原地沒動。
於是他又走回來與鳳青曼並肩而立。
邵文帝皺眉盯著鳳青曼:“曼曼,聽話!”
然而鳳青曼卻依然固執地站在原地:“舅舅打算既往不咎?”
“朕會懲罰他的!”邵文帝回答。
鳳青曼語氣嘲諷:“怎麽懲罰?罰一年俸祿?”
“曼曼!”邵文帝沉下臉,“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鳳青曼笑了笑:“陛下,您是不是忘了,如今我是監管部門的提督!”
邵文帝沒想到她在這裏等著自己,不由氣結。
見她大有一副不說清楚就不走的架勢,邵文帝隻好攆其他人:“元大人,你先出去!”
“是,陛下!”元大人行禮退到殿外。
總算有個聽話的了!
邵文帝氣稍微順了一些,又望向蒼雲墨。
蒼雲墨搶先一步開口:“父皇,我是副提督。”
邵文帝:“……”
突然覺得自己同意成立這個監管部門,好像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剛成立第一日就已經管到自己頭上來了!
深吸一口氣,邵文帝語重心長:“曼曼,和王畢竟是朕的兒子。”
“所以舅舅你要當個好父親?不管他做什麽都會原諒他?即便他要造反?”
鳳青曼犀利的三連問,讓邵文帝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好半晌才緩緩說道:“不至於造反那麽嚴重……”
鳳青曼似笑非笑:“是嗎?那二皇兄為何要跟前太子餘孽勾結?”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與前太子餘孽勾結!”邵文帝加重了語氣,不知是想說服鳳青曼還是想欺騙自己。
這時,蒼雲墨突然開口:“如果沒有勾結,就說明和王在五年前就已經培養了自己的私軍,所以才能輕而易舉地在不驚動朝廷的情況下拿走那筆財富。”
私軍……
而且是可以瞞過朝廷的私軍。
說明朝堂官員也有人替和王遮掩。
這罪名可比勾結前朝餘孽還要嚴重!
邵文帝心中暗暗吃驚,一時不知道自己希望是前者還是後者。
鳳青曼朝蒼雲墨遞過去一個讚賞的眼神。
不愧是毒舌五皇兄,一下就抓住了重點。
邵文帝沉默良久,緩緩說道:“此事,到此為止吧!”
鳳青曼從舅舅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懇求的味道。
她很想勸舅舅身為帝王,不可因為兒女私情而心軟。
可正因為舅舅是這樣的人,才會對自己這麽好。
她心中也有些矛盾。
現在逼舅舅下決定,似乎太過殘忍了。
出宮的時候,鳳青曼很沉默。
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雪。
羊皮靴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仰頭看著天空中的雪花,伸出了纖細白皙的手。
晶瑩的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成了一小灘水。
冰冷刺骨。
一隻大手覆蓋在她伸出的手掌上,輕輕握住。
一股暖意傳來。
“你想殺了和王?”蒼雲墨的語調沒有起伏。
看似是疑問,可更像是在陳述。
鳳青曼有些糾結。
她確實很想一口氣把所有要害舅舅的人都給殺了。
但現在她突然發現她不得不顧慮舅舅的感受。
若是人殺了,舅舅卻因為接受不了打擊而倒下,那她的所作所為又有什麽意義?
輕輕歎了口氣,她開口道:“倒也不是想讓他死。隻是想讓舅舅明白,和王並不像他以為的那麽無害。”
“然後呢?”蒼雲墨覺得父皇未必不明白,隻是太心軟。
“然後……”鳳青曼想了想,“不讓和王有奪位和加害舅舅的機會。”
蒼雲墨懂了。
斬斷和王的羽翼,讓其生不如死。
元大人的奏折被壓了下來。
很快,那兩名官員被邵文帝下旨問斬並抄家。
似乎是為了彌補鳳青曼,所以邵文帝特意將這件事交給了她和蒼雲墨負責。
抄家,就意味著有油水。
交給他們二人,就是為了讓他們二人從中獲利。
也是安撫的意思。
可鳳青曼會看得上這點蠅頭小利嗎?
她看得上。
她甚至帶人去親自搜刮。
不過是兩個四品官員,她就直接抄出來三十多萬兩銀子,其中還包括字畫、孤本等等有價無市之物。
鳳青曼更生氣了。
四品官員竟然比她這個公主還富有!
像話嗎?
她把這些財物全部登記在冊,然後將零頭上交了,其他的則掛在監管部門的賬下。
這件事自然遭到了戶部的彈劾。
可鳳青曼理直氣壯:“身為監管部門,自然不能受製於六部中的任何一部!若是我們部門辦事沒銀子,豈不是還要向戶部低頭?這些,是我們部門的活動資金!賬目清晰,隨時可以接受陛下的審查!”
“此事從未有先例……”戶部左侍郎還想反駁,卻被鳳青曼打斷。
“我們監管部門的成立,也沒有先例!凡事都有第一次,日後你習慣就好了!”
戶部左侍郎氣得不輕,轉頭就想讓邵文帝做主。
然而邵文帝卻說:“朕相信樂寧公主有分寸!”
群臣無語。
陛下真是偏心偏地明目張膽。
由於被抄家的那兩名官員都是和王派係的,所以和王派係的其他官員隱隱有了危機感,紛紛傳信給正在回京路上的和王,希望他早日返京。
元月中旬,太子殿下和和王一行人終於抵達京城。
原本邵文帝是想讓太子殿下先行回來的。
然而太子蒼雲瑞認為自己沒有及時洞察湖州知府的險惡用心,十分失職,於是主動要求留下彌補過失。
和王蒼雲謙自然不願意,可架不住太子非要賴在湖州,還每日一早便去檢查河堤的修建進度。
於是和王索性給太子找了些活幹,讓其徹查湖州所有官員,將與知府勾結貪墨的全部拿下。
兩兄弟一人負責徹查湖州官員,一人負責修建河堤,倒也相處得十分融洽。
這種兄友弟恭的場麵,正是邵文帝願意看到的。
回京後,和王蒼雲謙得知自己的兩個得力助手被砍頭抄家,麵色十分陰沉。
但他向來城府很深,所以次日上朝見到鳳青曼時依然能笑容滿麵地打招呼。
“曼曼妹妹好久不見!為兄給你帶回來一些湖州特色,下了朝便讓人給你送到府上。”
鳳青曼回以甜甜的笑容:“多謝二皇兄!”
“沒想到為兄去了一趟湖州,曼曼妹妹就當了提督!恭喜恭喜!”蒼雲謙假模假樣地拱了拱手。
鳳青曼笑出聲來,也拱手:“二皇兄此次去湖州立了大功!陛下必然會獎賞你的!同喜同喜!”
兩人虛偽地互相恭維,看起來和諧極了。
相比之下,旁邊冷著臉的太子蒼雲瑞顯得格格不入。
蒼雲瑞也不屑加入。
他思想古板,根本無法接受女子入朝為官。
父皇簡直就是胡鬧!
所以蒼雲瑞回來得知樂寧公主當了提督之後,第一反應就是上朝反對此事。
太子府上的幕僚都建議他忍一忍。
因為監管部門成立,身為提督的樂寧公主風頭正盛。
而太子因為湖州調查失職,回來首先要做的應是請罪。
可蒼雲瑞根本聽不進去。
果不其然,剛上朝,蒼雲瑞便率先站了出來反對單立女戶以及樂寧公主入朝為官。
邵文帝心中不悅:“朕已經下聖旨昭告天下了!此事已成定局,不必再議!”
然而蒼雲瑞卻毫不氣餒,陰陽頓挫地說道:“婦道以貞靜為本,閨閣以柔順為德。《女誡》有雲:‘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女子若涉足戶政,便是僭越天理!若縱容女子立戶幹政,豈非牝雞司晨,陰陽倒置?”
邵文帝都要氣笑了:“太子,你是在說朕是昏君嗎?”
“兒臣不敢!但兒臣怕父皇您被奸人蒙蔽!”蒼雲瑞回答。
這時,鳳青曼突然開口道:“據我所知,被奸人蒙蔽的不是太子殿下您嗎?”
蒼雲瑞的麵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湖州一事,我確實被那些官員蒙騙!誰能想到他們亢壑一氣,欺上瞞下!”
“那和王殿下為何不曾被蒙蔽?”鳳青曼反問。
她最討厭太子看似光明磊落,可實則一犯錯就找借口的行為。
蒼雲瑞被她問得有些難堪,麵色鐵青。
和王蒼雲謙笑眯眯的說道:“我也是運氣好,才發現了他們的惡行。”
“二皇兄的意思是太子殿下這次隻是運氣不好,下次也能發現嗎?”鳳青曼看過去。
和王蒼雲謙頓時不說話了。
因為再說下去,好像他就要幫太子洗白了。
可誰知他不說,太子反而順著台階下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經此一事,下次我定能看破他們的陰謀!”
鳳青曼被逗笑了:“事關數以萬計的百姓性命,卻要靠太子殿下的運氣來決定生死。原來你們男子入朝後,就是這麽做事的!”
太子蒼雲瑞冷哼:“你休得大言不慚!不要以為陛下縱容你胡鬧,你便真有本事當官斷案!”
“我有沒有本事,自有時間證明!但太子殿下的本事,我們卻已經見識過了!”鳳青曼慢悠悠地反擊。
蒼雲瑞氣得臉都漲紅了,轉頭望向邵文帝:“父皇,您就由得她這麽胡鬧嗎?”
可這一次,邵文帝並沒有站在他這邊,而是有些失望地望著自己這個從前風光霽月的兒子:“太子,胡鬧的是你!”
“父皇,你……”蒼雲瑞難以置信地後退了一步。
邵文帝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太子,朕命你巡查湖州,調查河堤修建一事。你卻整日與湖州官員觥籌交錯,聽信讒言!若不是和王暗中前往湖州調查,及時發現真相,後果不堪設想!太子,你可知錯?”
蒼雲瑞抿了抿唇,低下頭:“父皇,兒臣知錯!”
“今日起,閉門思過三個月!另外,給樂寧公主賠禮道歉!”邵文帝沉聲說道。
蒼雲瑞很不甘心,反駁道:“父皇,兒臣願意閉門思過。但,憑什麽要給樂寧公主賠禮道歉?”
“因為湖州河堤一事,是她最先發現提醒朕的!”邵文帝冷聲喝道。
金鑾殿一片寂靜。
幾乎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望向鳳青曼。
唯有蒼雲墨眸底浮現出一絲讚賞和自豪。
蒼雲瑞愣了一會兒,喃喃說道:“這、這不可能!”
“是樂寧公主無意中看到了湖州知府的奏折,發現湖州連年上奏折請求撥銀子修建河堤,十分古怪。”邵文帝冷笑,“這些奏折,可是都經過太子和左丞相之手的!你們倆可曾發現問題?”
蒼雲瑞愣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
而左丞相則反應極快地低頭認錯:“老臣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