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

皇後娘娘攜後宮嬪妃、一品二品官員家眷上永安寺祈福。

馬車停在山腳下。

眾人需要徒步上山,方顯虔誠。

天寒地凍。

眾人皆穿上了厚厚的棉衣,外麵裹著鬥篷,極為臃腫。

上山邁腿的時候都很費勁。

沒到半山腰,就有半數以上的人累得氣喘籲籲,直呼走不動了。

蒼億嵐咬著牙,拖著沉重的雙腿邁步,心裏把提議步行上山的人罵了八百遍。

她抬頭看了看,覺得到山頂遙遙無期,剛想提議歇一歇,突然被後麵的人猛地拉了一下。

前幾天下了一場雪,山路雖然被清理出來,但兩側卻十分濕滑。

蒼億嵐努力想要站穩,奈何腳下一滑,整個人朝石階外摔去。

石階外便是山坡。

滿是枯枝和尖銳的石頭。

蒼億嵐嚇得閉上了眼睛,不敢麵對自己被劃破臉的慘狀。

“再不睜眼我鬆手了啊!”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蒼億嵐眼珠動了動,試探地睜開。發現自己身體保持傾斜要摔倒的姿勢停滯在原地,身後的鬥篷被人拽住。

回頭一看,她頓時瞪大眼:“怎麽是你?”

“怎麽?不願意讓我救?”風青曼作勢要鬆手。

蒼億嵐身體一晃,嚇得趕緊喊:“沒有沒有!”

風青曼手上用力,將蒼億嵐拉了回來。

雙腳踏踏實實地踩在石階上,蒼億嵐的心這才安穩地落回肚裏。

她有些別扭地說道:“謝謝你啊!”

風青曼擺擺手:“舉手之勞!”

蒼億嵐站在石階上左右環顧,目光鎖定在一個縮著頭的少女身上:“剛才是不是你拽的我?”

那少女嚇得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三公主,臣女不是故意的!是剛才腳滑沒站穩……”

蒼億嵐氣的一腳踹過去,將那少女踹翻在地:“你沒站穩就拽我?我差點被你害得沒命了!”

那少女摔在地上,粉白色的鬥篷沾滿泥土,十分狼狽。

見眾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少女捂著臉哭了起來:“三公主,臣女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您饒命!”

這時一個婦人在丫鬟的攙扶下氣喘籲籲地擠了過來:“三公主息怒!是我管教不周,讓小女衝撞了公主!求您饒小女一命,我回去定會好好管教她!”

蒼億嵐心中惱怒:“這是管教的事嗎?她差點害了我的命!想讓我放過她?好啊,我把她推下去,她若不死,我就饒了她!”

說著就要上手去拽那個坐在地上的少女。

那少女嚇得尖聲求饒。

那婦人一邊勸一邊示意丫鬟去阻攔。

蒼億嵐氣的臉都漲紅了:“來人!把她抓住給我丟下山!”

這時風青曼突然開口道:“三妹妹,算了吧!”

蒼億嵐以為自己幻聽了,扭頭瞪著她:“你說什麽?”

“皇後娘娘還在山頂等著。誤了時辰,大家都要挨罰。”風青曼平靜的說道。

連她也不幫自己,蒼億嵐心中莫名有些委屈,紅著眼眶問:“你也要幫她?”

風青曼有些無奈:“你愛怎樣就怎樣吧!讓開,我要上山了!”

說完腳步輕盈地朝山上走去。

身後的胖丫和兩名丫鬟立即跟她一起離開。

蒼億嵐愣了愣,轉頭狠狠瞪了那個少女一眼,然後急匆匆地追趕風青曼:“哎,你等等我!”

然而風青曼腳步輕快,轉眼就跟她拉開了距離。

急的蒼億嵐高聲喊道:“風青曼!你站住!”

鳳青曼轉身看過去,有些不耐煩:“你到底想幹嘛?”

其他人聽到,以為這兩位公主又要鬧起來了。

畢竟她倆常年不合。

大家都見怪不怪。

蒼憶嵐感覺自己兩條腿都要斷掉了,咬牙著追上鳳青曼的時候,雙腿都在發抖。

“你、你……”蒼憶嵐喘得跟破風箱似的。

鳳青曼又上了一個台階,跟她拉開距離:“氣喘勻了再說話!別你一會兒嘎巴一下死這,別人以為是我害的!”

蒼憶嵐氣的直瞪眼。

也隻能瞪眼了。

真的沒有說話的力氣。

宮女拿來墊子,她坐了一會兒,又被宮女伺候著喝了兩口水,這才感覺自己重新活過來了。

“你什麽時候身體這麽好了?”蒼憶嵐想不通。

明明以前有這種活動的時候,鳳青曼跟自己一樣弱,每次都累得半死不活想辦法偷懶的。

怎麽這回對方變得健步如飛了?

鳳青曼歪歪頭:“倒也不是身體好了!隻不過穿的衣服輕便,所以感覺沒那麽累。”

“輕便?”蒼憶嵐上手就去摸她的褲子。

這一摸,立即察覺出了不同。

“你這裏麵不是棉花?怎麽這麽蓬鬆?”

鳳青曼退後一步,有些得意地說道:“這是新型棉衣棉褲。裏麵裝的是鴨絨!輕便又保暖!”

“鴨絨?就是鴨毛吧?那多臭啊!”蒼憶嵐皺眉,有些嫌棄。

鳳青曼不高興了,彎腰把袖子伸過去:“你聞聞我這衣服臭嗎?哼!啥也不懂!”

蒼憶嵐聞了聞,確實不臭,還帶著一股微微的熏香味兒。

“你這衣服哪兒來的?”

鳳青曼驕傲地昂起下巴:“我的成衣鋪子做的!”

“你什麽時候開成衣鋪子了?”蒼憶嵐很驚訝。

鳳青曼瞥了她一眼:“你天天在宮裏圈著,能知道啥?”

蒼憶嵐鬱悶。

她發現鳳青曼自從出宮之後確實變得不太一樣了。

難道在宮外住這麽好?

看著鳳青曼紅潤的臉龐,靈便的胳膊腿兒,她不由有些眼饞:“能不能給我也做一套?不!兩套!”

“美得你!”鳳青曼轉身就走。

臉真大!

自己救了她,她還想要自己的新型棉服!

蒼憶嵐急的趕緊起身喊:“我出銀子還不行嗎?”

“那行!”鳳青曼回來了。

蒼憶嵐:“……”

“你打算出多少銀子?”鳳青曼問道。

蒼憶嵐眼神複雜:“你變了!竟然變得如此庸俗市儈!”

“孩子,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鳳青曼歎了口氣,“我要養著偌大一個公主府,還有那麽多儀衛。不多賺點銀子,怎麽養得起?”

出宮還要自己賺銀子養府上的人?蒼憶嵐被這個認知嚇到了:“你、你這麽慘?”

“你才知道?好歹我剛才還救了你!你竟然恩將仇報想白拿我鋪子的新型棉服!你說你過不過分!”鳳青曼唉聲歎氣。

蒼憶嵐有些自責:“確實有些過分。這樣吧,我給你五百兩,你讓鋪子的繡娘給我做兩套,如何?”

“成交!”鳳青曼笑容燦爛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實我這次多帶了一套棉服,一會兒上了山就拿給你!”

“真的?那你現在就給我啊!”蒼憶嵐迫不及待。

鳳青曼瞅瞅她,又瞅瞅跟著她的宮女:“拿給你,你現在也沒辦法換!你們還有力氣背到山上嗎?”

也是!蒼憶嵐很容易就被說服了:“行!那一會兒到了山頂你就給我!”

“銀子呢?”鳳青曼做了個搓手指頭的動作。

這個動作還是她去花樓的時候跟夥計學的。

蒼憶嵐從袖袋裏掏出銀票遞過去:“喏!”

鳳青曼立即美滋滋地收起來,態度都變得親切了:“來!我拉你起來!咱們一起上山!”

蒼憶嵐:“……”

總覺得鳳青曼這副樣子很狗腿。

但是內心又很難將狗腿這兩個字跟對方聯係起來。

簡直太違和了!

或許是有了新型棉衣這個動力,盡管很累,但蒼憶嵐還是咬牙爬上了山頂。

她們這些年輕的女孩還好。

但那些上了歲數、平日又養尊處優的貴婦們可就慘了。

爬到山頂時已然要了半條命,各個儀態全無,恨不得立即坐在地上休息。

在山頂等候多時的皇後娘娘見狀,十分體貼地說道:“佛祖感受到了大家的虔誠!今日,大家先回房休息吧!明日一早再來誦經祈福。”

不管那些臣婦們內心罵得多髒,表麵都裝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

這一次皇後娘娘隻帶了後宮的清妃一同前來。

再加上蒼憶嵐和鳳青曼。

四個人分了四個稍微大些的院子。

而那些臣婦們就慘一些,有的老老少少連帶丫鬟一共十幾個人,卻隻能擠在一個小院子裏。

主子們還好,基本能一人一間臥房。

但丫鬟們就得擠成一團,實在沒地方了就隻能打地鋪。

鳳青曼完全沒這個困擾。

她此次出行就帶了三個丫鬟,將體弱一些的香蓮留在了府內。

她的丫鬟們不但不用擠著睡,甚至可以一人一個屋。

不得不說,蒼雲墨送來的那兩個丫鬟確實很好用。

一進院子不用她吩咐就自覺地開始打掃。

胖丫原本對著兩個陌生的丫鬟還有些防備,直到她搬箱籠時,最上麵的箱籠掉下來被其中一個丫鬟單手接住。

頓時驚為天人。

然後姐姐長姐姐短地纏著那個丫鬟掰手腕,比力氣。

鳳青曼有心試試那兩個丫鬟的身手,便默許了。

結果胖丫遭受了人生第一次滑鐵盧。

連敗四場。

左手輸了換右手。

右手輸了換人。

然後重複剛才輸的過程。

那名叫清秋的丫鬟笑道:“胖丫妹妹,你的力氣雖然大,但不太會用!有空我教教你!”

胖丫頓時兩眼放光,一口一個姐姐叫得甜極了。

等那兩個丫鬟出去打掃其他屋子時,胖丫賊兮兮地靠近鳳青曼。

“殿下,奴婢叫她們姐姐,是為了學功夫,日後好保護您!”

鳳青曼被逗笑了:“行!那你好好學!”

胖丫偷偷拿出一個油紙包。

“殿下,還有一個多時辰才能吃齋飯!您先墊一口吧!”

鳳青曼打開一看,烤鴨,頓時樂了:“胖丫,你真是個人才!”

在永安寺吃烤鴨,還真是……絕配!

畢竟永安寺這幫老和尚,沒有半分高僧的風骨。

據說來合姻緣,隻要銀子到位,你想讓他們怎麽說都行。

鳳青曼吃得毫無心理負擔,甚至還給胖丫和那兩個丫鬟也都分了一些。

大家一同在佛門淨地開了葷,關係頓時又親近了不少。

快收拾完時,有人登門。

是跟著蒼憶嵐的宮女。

“見過樂寧公主!三公主讓奴婢來取棉服。”

鳳青曼聞言,便讓胖丫從箱籠裏拿出一套粉色的棉服遞了過去,叮囑道:“告訴三公主,這棉服若是……算了!還是我親自去跟她說吧!”

鳳青曼帶著清秋去找蒼憶嵐。

進屋就發現對方已經癱在**了。

見她過來,蒼憶嵐想要起身,奈何雙腿和肩膀都酸疼得受不了,隻能痛苦地躺了回去。

“嘖嘖!你這樣,明日一早怎麽祈福啊?”鳳青曼笑著打趣。

蒼憶嵐了無生趣:“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你不來,德妃娘娘就得來!”鳳青曼一語中的。

蒼憶嵐這人雖然沒腦子,但並不算壞,而且還很有孝心。

這也是鳳青曼願意拉對方一把的原因。

她上前兩步,低聲說道:“我這丫鬟會些推拿,效果不錯!就是有些疼,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

“受得住!”蒼憶嵐眼睛一亮,立即躺好,“再疼能有我現在疼嗎?快!趕緊讓她幫我按一下!”

清秋上前,道了一聲得罪了,隨後便下手一按。

突然的疼痛讓蒼憶嵐發出一聲痛呼。

宮女們立即湧了進來:“殿下,你怎麽了?”

還有人質問鳳青曼:“樂寧公主,你對我家公主做了什麽?”

鳳青曼壓根不理會那些人,看著蒼憶嵐問道:“還要繼續嗎?”

疼痛過後,莫名有些酸爽。

蒼憶嵐回過味兒來,忙說道:“繼續!繼續!”

隨後又瞪向那些宮女:“你們都下去!樂寧公主還能害我不成?”

當初不是公主您在寢宮一直說樂寧公主要害您嗎?

那些宮女麵麵相覷,隻能無奈退下。

按摩之後,蒼憶嵐感覺好多了,精神也回來了。

拿起鳳青曼帶來的棉衣就想換上。

鳳青曼按住她的手:“這棉衣裏麵裝的是鴨絨!有的人,對鴨絨可能會不適應,身體會起疹子。這不是我這衣服不幹淨,而是那人身體自身的原因。你明白吧?”

蒼憶嵐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放心!我可不是那種耍賴的人!”

換上之後,蒼憶嵐渾身都舒坦了。

“這衣服可真好!感覺比棉衣還要暖和!”她轉了個圈,開心得不行,“回去後,你別忘了把另一套棉衣給我送來!”

“忘不了!”鳳青曼打量著她,“沒想到你穿這套衣服還挺漂亮的!不遜於我!就是這身衣服跟盧卿語有些撞色了。”

盧卿語,戶部尚書盧文昭的女兒。

也是今日差點將蒼憶嵐拉下石階的少女。

蒼憶嵐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她什麽檔次,敢跟我穿一個顏色的衣服!”

說著就招呼門外的宮女前去找盧卿語的麻煩。

鳳青曼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帶著清秋跟在了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