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隻覺腦中轟然一響,眼前驀地閃過花房那夜的月色與嬌喘……與舅舅廝混的,竟是表嫂!
她飛快調整情緒,死命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謝過表哥表嫂,轉身去為兩人沏茶。
氤氳的水汽在三人之間繚繞,織成一道朦朧的紗幕。
透過這層薄霧,清辭清楚地看見劉啟木的指尖在杯沿無意識地摩挲,欲言又止,她有些同情大表哥,他在外為舅舅執戟開疆,舅舅踞內帷代他玷辱枕香……
“清辭,”
劉啟木抬眼望進清辭眸中,聲音越來越低,“那日你遭人欺辱,皆係老二昏了頭。這事他定然是錯了,罪不可赦,隻是你能不能到官府出具一份諒解文書?"
劉啟本此刻正關在暄陵府衙受罪,這諒解文書刻不容緩!
"不會是他!”
清辭驀然抬眸,眼底盡是不可置信的驚愕,“定是官府搞錯了,二表哥向來溫和,斷不會做這種事情。"
她的手指適時一鬆,茶盞“哐當”碎了一地。
曾默早將官府查辦劉啟本的消息透與她,她也料定舅舅定會遣人來要這份文書,這般的反應,她早已在心底反複描摹了數遍。
如今終的施展,自是惟妙惟肖,唯一遺憾的是碎了個茶盞,要再添個新的。
劉啟木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語氣裏帶著客氣:"這事確實是知賢的錯,但是你能不能——"
"我自然該出的。"
她輕聲打斷,眼波流轉間卻染上幾分憂色,"隻是如今坊間皆傳我受舅舅脅迫。若此時貿然出具文書,隻怕更落人口實,平白又生波瀾。"
劉啟木的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投向窗外,清辭方才所言,並非全無道理。
如今暄陵城街頭巷尾都在議論劉府恃強淩弱,若此時讓居於陋巷、名聲受損的清辭出具諒解文書,隻怕更要坐實劉家仗勢欺人的惡名。
"依你之見該如何?"
他心下雪亮,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討價還價。既已撕破臉皮到了這步田地,她必然不會輕易妥協。
清辭執起青瓷茶壺,為他續上清茶,聲音如涓涓細流:"清辭愚見,既然此事令我清譽受損,若在出具文書之時,能還我個清白,予個公道說法......想來世人便再無閑話可說了。"
雅瑩那顆玲瓏心上全是窟窿眼,有她在,清辭的話便隻需說透六分。
餘下那些未盡之意,憑雅瑩對劉嫣的積怨,自會替她補全、說破。
“依我看,不如讓劉嫣那日也隨你們同去府衙。”
雅瑩的手輕輕搭在劉啟木的胳膊上,聲音放柔了幾分,“既然要還清辭公道,便該讓她當堂說清原委。屆時請官府出具告示,將事情始末公示於眾——才算真正了結。”
清辭聞言,眼睫輕輕一顫,一股蜜意直抵心田。
這話不僅說進了她心坎裏,省去了一番迂回斟酌,更為她免去了日後許多不必要的牽扯。
她垂下眼簾,指尖在袖口上無意識地撚了撚,聲音又輕又軟:“隻是……這樣對劉嫣會不會太過?她畢竟還未出閣,名聲要緊。”
“有何為難?她當初可曾想過你多難!”
雅瑩驟然抬高聲調,轉頭直直看向劉啟木,眉宇間凝著薄怒,“她當初行事時,可曾為我們劉家的顏麵考量過半分!”
話音落下,屋內霎時一靜。
清辭的目光無聲地投向劉啟木。
他正靠在椅背上,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麵,盞中的茶湯隨之漾開細微的漣漪。
半晌,他始終未發一言。
清辭心中卻如明鏡一般,她自然懂得這份遲疑——血脈相連的妹妹,誰能輕易割舍?
可她亦看得明白:若真要權衡,一個女兒家的名聲,又怎抵得過劉啟本的那條命?
良久,劉啟木將身子微微前傾,青布坐墊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他抬起眼望向清辭,聲音不高,卻帶著定論的意味:“你大嫂說得在理。便如此。清辭,你可還有其他要求?”
清辭緩緩抬眸,靜默片刻方輕聲開口:
“大表哥,清辭還有一事相商。這些年來多蒙舅舅悉心照拂,清辭感念至深。如今子歸漸長,清辭實不忍再叨擾舅舅清靜。”
她微微垂目,聲氣輕柔卻字字清晰:“故而思忖再三,想著不如就此分戶另立,往後諸事自理,舅舅也可少為清辭勞心費神。”
劉啟木望著茶煙嫋嫋對麵的清辭,眸光沉沉,心頭忽地透亮——先前那些溫言軟語的鋪墊,原都為了此刻這句話。
這丫頭真正要的,從來就是帶著子歸徹底從劉家脫離出去。
他默然垂眸,沉吟了許久。
若是從前,莫說父親那邊不會點頭,便是他自己,也萬萬不會應下。
可如今……劉啟本的命還懸在那份諒解書上。
劉家等不起。
茶煙漸散,滿室隻餘更漏滴答,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劉啟木沉默良久,終是抬眸,道:“此事……我會親自稟明父親。無論成與不成,日落前,我必親來給你一個交代。”
清辭送走哥嫂,將門掩上,正待與子歸去拆那幾份紅緞禮盒,叩門聲卻又響了起來——來人是曾默。
“他們沒為難你吧?”他邁進門檻,眉頭微蹙。
他方才於巷口瞥見劉府的馬車,便一直在不遠處候著。
曾玉今日不在家中,他本想著獨個兒來恐有不便,可心下終究難安。
待那車馬遠去,四顧無人,方又折返,輕叩了門扉。
“不曾。”
清辭淺笑著搖頭,指了指擺放齊整的禮盒,“倒是積下了不少纏頭之資。”
曾默瞥了眼那堆紮眼的紅,沒接話,隻默不作聲地圍著院子走了一圈。
他細細察看牆角簷下,又將每扇門窗的鎖扣都一一試過。
“後日我要隨父親回趟祖宅,約莫五六日才回來。”
他轉回她麵前,聲音壓低了些,“終究不放心,再來瞧瞧。”
清辭被他這般仔細的模樣逗得莞爾,指尖輕輕點向堂屋方向:
“你且放心罷。縱使我整日敞著這院門——隻怕連梁上君子路過,都要嫌這兒太過清簡,白費一趟功夫呢。”
曾默腳步頓住,目光靜靜地落在清辭的臉上。
“你知道的。”
他聲音很輕,卻又給人沉甸甸的感覺,“我惦記的,從來不是這些身外物。”
清辭一怔,臉頰漫上一層薄紅,指尖下意識地勾住腕間那抹墨綠,將鐲子取下,輕輕放回匣中,抬眼望向他:
“等閑下來,替我當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