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隻剩喘息。

女人四十,如狼似虎——他閉著眼睛,狠狠壓下喉間的膩煩,指尖搭著她的腰,任由那藤條攀上胸膛,箍緊腰身。

他像是被困在密不透風的蠶繭裏的蛹,身子在動,魂魄卻飄在半空,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具皮囊的起伏。

耳邊是她低低的喟歎,身上是溫熱的觸感,可心卻越遊越遠。

他想到了采蓮女,一身素衣,笑眼盈盈。

那女人的眉眼最像她,像極了,所以他才會做下那般**之事!

……

身上的女人發出一聲饜足的歎息,他配合地收緊手臂,腦中卻是一朵白蓮,正仰麵承著雨露,顫巍巍地開。

雨絲細密,花瓣濕潤,蓮心深處,有他再也觸不到的柔軟,素衣,笑眼。

再也回不去了。

黑暗中沉寂良久。

“啟本的事,想跟你尋個主意。”劉餘黔終於開了口。

他將劉啟本的事大致說了一遍,末了問:“你能不能……找硯修說說?”

程氏本已昏昏欲睡,聽得“硯修”二字,陡然清醒。

她混沌的腦子重過了一遍他的話,不假思索道:

“硯修你是知道的,素來守理不徇情,此事求他,隻會更糟。”

她頓了頓,語氣又添幾分沉鬱:“再者,便是他肯出手,書信往返,少說兩月有餘,啟本等不起。”

程氏心底清楚,這口她開不了,硯修斷無可能相助。這些年,他隻幫過羅玖棠。

她暗自慶幸硯修早已歸返雲州,若仍在暄陵,她怕是要落得裏外不是人。

其實開口之前,他便猜到了答案,可終究不死心,想試一試。

罷了,終究還是要去尋清辭。

他的心中又漾出些許不悅,“他在劉家住了幾個月,這點情麵都不肯給,他也——”

劉餘黔話沒說完,程氏便截斷話頭:

“他怎麽了?當初是你求著我求他住在這兒,想把嫣兒塞過去,是嫣兒自己不爭氣。你若還不滿意,那便讓三哥跟鹽務上說一說?”

“鹽務”二字如針,直戳劉餘黔軟肋。他忙堆起笑,語氣軟了三分:“夫人怎生這般動氣?我不過是想說,硯修他——行事沉穩,不徇私情,國之棟梁,其境界確非我等莽夫所能及。”

黑暗中,一聲低低的歎息在心中徘徊又按下。

劉餘黔貼著程氏,又是一陣討好。

耳邊傳來程氏微微的鼾聲。

聲音不大,卻攪得他腦仁陣陣發疼。那光光的頭顱埋在枕上,鼾聲一起一伏。

這還能算個女人麽?

他心裏漫開一縷苦澀,輾轉難寐,隻那樣怔怔望著窗牖。

天色漸次泛白,日頭爬了上來。

春光漫過院牆,簷角階前,盡染融融暖意。

子歸安坐在小院的石桌旁讀書。

清辭坐在一旁矮凳上,怔怔望著木桶裏兩尾青背銀鱗鯽魚,眉頭微蹙,滿麵愁緒。

她昨日從搏雅書齋尋了本食譜,挑燈讀到更深,紅燒鯽魚的步驟早已爛熟於心。

今日天剛蒙蒙亮,她便殺入市集買回兩尾鮮活的鯽魚,誰曾想,把魚提回家,她卻犯了難,這書上沒教如何宰魚。

思忖良久,她有了主意,不如將它們撈起擱在地上,任其自涸而亡。

對,渴死它!

她隻覺自己聰慧無比,剛伸手要去撈魚,院門外忽傳來幾聲輕叩。

“清辭。”

竟是劉啟木。

清辭探向木桶的手倏然一頓。

她轉頭吩咐子歸回臥房練字,而後解下腰間係著的素色圍裙,就著盆中清水細細淨了手,才去開門。

但見劉啟木夫妻二人領著兩個仆役立於門外。

大嫂雅瑩懷中小心捧著一隻黃花梨木小匣,紋理清雅、形製古拙;身後仆役各提著四件禮盒,皆用鮮豔紅綢裹得嚴嚴實實,瞧不出裏頭裝著什麽。

清辭展顏一笑,側身將門讓開,溫言道:“表哥、表嫂快請進。”

“父親惦念著你,命我前來探望。”

劉啟木信步踏入院中,同時示意仆役將各色禮盒妥當放置。

見一切擺放停當,他便微微側首,向仆役揮手去巷口候著。

三人步入堂屋。

劉啟木在方桌最靠裏的木椅上落了座,雅瑩則走至清辭身前,木匣輕啟,一隻墨綠翡翠鐲靜靜臥於錦緞之上,潤澤流光,恍若春潭含煙。

她含笑俯身,牽起清辭的皓腕,將玉鐲順著手腕滑至腕間。

“前兒逛鑫寶齋,一眼便瞧中了一對鐲子,”

雅瑩指尖摩挲著鐲身的細膩紋路,笑意溫軟,“水頭足、顏色正,實在是喜歡的很,我便自作主張帶回來了,你一隻,我一隻。”

清辭的妝奩匣子,確比不得旁的閨秀豐厚。

自母親去後,她便再未曾添置過像樣的首飾。

母親留下的那些首飾,她都仔細用軟綢包好,收在樟木箱底——心裏早早便有了分派:一半留給子歸日後的娘子,另一半,要等妹妹尋回來後,親手交給她。

至於自己……在母親身邊那些年被疼愛的時光,便已足夠。

“大表嫂,這禮太過貴重,清辭實在受之有愧。”

清辭垂眸,指尖輕輕搭在腕間的玉鐲上,正要順勢褪下,卻被雅瑩按住了手。

“這鐲子,我原是存了私心的。”

雅瑩眸中含笑,“想著你我二人各戴一隻,你瞧見它,便能時時想起表嫂來。”

她的語氣帶著嬌嗔:“你若再推三阻四,便是不喜歡表嫂了。我的可是天天戴著呢。”

雅瑩一麵說,將一截皓腕伸到清辭眼前,那上頭果然晃著一隻碧瑩瑩的鐲子,與她腕間這隻是一對。

日光一晃,清辭的目光驟然定住,她的小臂處竟烙著一小簇梅花印痕,殷紅如血,刺目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