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靜默片刻,眼睫微微一顫,似是有些詫異,而後淺淺一笑:“程公子,一路平安。”
程硯修望著清辭,薄唇微啟,又倏然抿緊。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片刻,她欲轉身告辭時,他終是抬眼,聲音清洌:
“那日的事,官府也許會尋你,你如實陳述便是。”
清辭眸中掠過一抹流光,此刻她恨不能飛快奔到他跟前,抬眸望進他眼底,將那滿心的謝意好好說與他聽。
她甚至已經向他的方向邁出了一步,可瞬間想到自己在他眼中的那些不堪,她的步子便又頓住了,心底剛漾起的微瀾,終是沉入寒潭。
她最終隻躬下身來,淺淺一笑:“有勞大人費心。程大人,對不起。”
話音落下,她福身一禮,轉身離去。
衣裙曳地的輕響與漸遠的腳步聲,襯得周邊一片沉寂。
那落寞的身影漸行漸遠,唯他佇立,滿目蕭然。
薛鬆在一旁急得要跳湖,兩個悶葫蘆,多說一句,嘴是會起泡還是會生瘡?
明日便要離開暄陵,程硯修今日便不曾往衙門去。
一應行囊皆由薛鬆打理,他終日無事,先在書房靜坐翻書,嫌薛鬆進進出出礙眼,便撂下書卷去了院中練劍。
可劍舞數遍,終究意興闌珊,索性搬了小凳,坐在葡萄架下,看起了螞蟻上樹。
日影一寸一寸移過牆頭,天光漸淡。
隔牆那頭不時飄來子歸的讀書聲,間雜著清辭輕聲指正。
他不自覺將小凳往牆根挪了又挪。
他本是極不喜歡喧鬧的性子。
在暄陵這數月,初時煩厭這姐弟二人喧鬧,到後來竟也成了習慣,現如今,要走了,再也不必聽姐弟倆吵鬧了,心裏頭,竟莫名有些酸澀。
像是陳年的梅子酒不小心灑在了心口上——
初時隻微微的一點,待要伸手去拭,卻已絲絲縷地滲進縫隙裏去,越是想拂開,越是纏繞得緊。
這酸澀來得奇怪,他揣摩了半晌,也說不清是什麽。
分明是解脫的事,分明是求之不得的清靜,卻像少了什麽似的。
他搖搖頭,隻當是自己被那丫頭氣糊塗了,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情緒來。
想到子歸,他便又讓已然忙得不可開交的薛鬆去再教那小家夥一套拳法。
薛鬆垂頭應下,看著滿屋待歸置的物件,心裏頭真是一千一萬個累啊。
大人若是同江姑娘成了,那自己,怎麽也算得上半個紅娘了吧。
子歸被薛鬆叫走後,清辭支頤靜坐,眸光凝在案頭那卷《仵作手記》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書脊,又驀地收回袖中。
她這一日心神恍惚,像丟了魂。
隔壁練劍的破風聲時而響起,偶爾能聽見他同薛鬆說幾句話,更多時候,卻隻是一片沉寂。
她總想尋個他心情好的時候,把那句謝意說出口——哪怕隻是一句“多謝程大人”。
可幾番起身又幾番坐下,到底還是像隻笨拙的龜,把頭和四肢都縮進殼裏,一動不動的,假裝自己是在冬眠。
說不清究竟在畏懼什麽,隻是終究,不敢上前。
院牆那頭的動靜隱隱約約地傳來,她聽著,把殼又縮緊了些。
“阿姐——”
子歸從外麵歸來,手腳並用地攀住她的脊背,下巴擱在她頸窩處,聲音裏滿是雀躍:
“薛哥哥今日教了我一套拳法,我打給阿姐看!”
說罷輕巧躍下地,擺開架勢便張牙舞爪操練起來。
清辭望著眼前的子歸,小人兒招式起落間已透出幾分筋骨力道,雖還稚嫩,卻早不是兩月前那綿軟模樣。
她心如境湖,這份悄然生長的軒昂氣度,是程硯修帶來的。
一股溫軟的暖意,悄然漫上了心頭。
“阿姐,我是不是很棒!”
一套拳法使罷,子歸穩穩收勢站定,眸中閃閃亮亮,隻恨不能立時登上城樓,將這拳法演給全暄陵城的百姓看,最好能在城樓下再擺一大甕,名利雙收。
清辭含笑頷首,連連稱讚。
“薛哥哥今日說,練拳講究一氣嗬成,稍有遲疑便失了勁道;說話做事——”
子歸撲進清辭懷中,“說話做事也要像衝拳,幹脆直接,想說的話及時說,想做的事抓緊做,莫待錯過空留遺憾。”
此話原是薛鬆方才反複叮嚀,定要子歸說與阿姐聽,且須說得一字不差、不著痕跡。
虧得他這小腦瓜靈光,方能擔起這般“潑天重任”。
清辭心中一怔,目光再次落到那本《仵作手記》上,拿起書卷,對子歸道:
“子歸,你且在這兒練會字,阿姐去去就回。”
子歸點頭,心中悵然,早知說完就要練字,那倒不如不說。
兩扇黑漆大門,在清辭跟前沉沉闔著,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門楣上懸著的兩盞燈籠,被晚風撩得左右擺**,恰如清辭此刻猶豫不定的心緒。
她在階前佇立半晌,終是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抬手攥住門環,叩了下去。
薛鬆開門,正欲將清辭請入院中,卻聽清辭道:
“薛親隨,我是來找你的,我們在這裏說即好,不要驚擾程公子。”
薛鬆聞言脊背一涼,暗自心驚:
子歸是哪一步出了岔子?
怎把事情攪成這般光景!
自己是有多不靠譜才會把大人的幸福指望在一個不靠譜的小毛孩身上。
月華漫過肩頭,清辭啟唇輕語:
“清辭自知多有錯處,隻是有些事……縱是錯了,也不得不做。那日不聽公子規勸執意穿洞出府,實因有人傳信約於畫舫,言及家父遇害案的線索。”
“至於售予公子的畫作——確是清辭親筆。旁人十兩一副,卻向公子索銀二十兩,是清辭起了貪念,我錯了。”
“那日遭了禍事,怕子歸害怕,我便悄悄溜進公子院裏,淨了麵,梳了頭,整好了衣冠。我又錯了。”
薛鬆隻覺心頭一緊,分外酸澀。
苦命人最知苦命人,那些隱情與委屈,大人未必懂得,他卻明了於心。
見薛鬆眉頭微動似要開口,清辭連忙抬眸,眸光懇切:
“薛親隨,請容清辭把話說完。這《仵作手記》本是旁人雇我謄抄,我見此物或可對公子公務略有裨益,便多謄了一冊。雖是粗陋之物,難登大雅之堂……終歸是清辭一點微末心意。”
語罷,清辭將書卷輕輕置入薛鬆手中,斂衽深施一禮。
“這些話,江姑娘為何不對程大人親口說出?大人不是硬心腸的人。”薛鬆道。
這些話,若能從她唇間親自落到大人耳中,效果自是比自己搬運加工過去要好千萬倍。
“我有些怕他,還是請您轉達好些。祝你們一路順遂。”
此時程硯修正靜坐院中,見薛鬆去了許久仍未歸來,心下便猜了個八九分——立在門外的,十有八九便是清辭。
他心頭登時泛起幾分惱意:
自己為她姐弟二人忙前忙後,她倒好,巴巴地跑去與薛鬆告別,絮絮叨叨說了這麽久,卻連過來看他一眼都不肯。
當真是白白疼惜他們一場!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站起身,往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