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修抬頭望向沈淵,“我翻閱下來,發現不少案犯皆是屢次犯案。這些人……多半是運河碼頭一帶的外來人員。”
沈淵垂手立在下方,脊背微微下垂,“屬下——”
他心頭一緊,忙不迭附和:“也、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既如此,何不對此等人嚴加管控,動態稽察?”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掃過沈淵:
“這幾日,你派人徹查碼頭周邊及其他外來人員聚集區域的可疑人員。另外,廣開言路,鼓勵檢舉不法行徑,賞罰分明,涉案者該捕即捕,當判則判。”
他忙不迭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些:“屬下馬上就安排,絕不敢有差池!”
程硯修將背微微靠在鬆木椅上,身姿略顯鬆弛:
“要是發現了其他案情,嚴懲不貸,但要注意方法。有些可能牽扯到人家姑娘、夫人的清譽,別弄得滿城皆知,壞了人家名節。”
程硯修這一番轉折讓沈淵麵露愕然,人還沒開始抓,就已經把可能引發的後果考慮到了,果真是站得高看得遠,人還是要到京城當差才能進步快。
程硯修自鬆木椅上起身,目光似有似無地掠過沈淵:“便這樣吧。”
說罷,起身離開。
待從府衙出來,程硯修腳步驀地一頓。
薛鬆會意,上前一步側耳恭聽。
程硯修蹙了一下眉頭,聲音低沉徐徐:
“你私下將人找出來,再尋個恰當的時機,將線索透露給幾個機靈人。重賞之下,他們自會替我們去報官。”
末了,他意味深長地添上一句:“此事,也算是對你的一個考核。”
“……”薛鬆。
案牘如山,實務如潮,歲末述職,隨機點卯……宦海浮沉六載矣,怎堪這考核之繁!
悲哉悲哉!
劉府
庭院深深,流光無聲,窗外的日影來了又去,簷下的雀鳥去了還回,又是幾日悄然而過。
清辭麵上的紅腫漸漸淡去,又泛出昔日的光澤,盈盈如玉。
一切還是舊時模樣,隻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悄然不同,程硯修給了她傷藥,但再也沒有看她一眼,再也沒有同她說一句話。
那日風波後,破損的牆洞早被修葺如新,她再無可悄悄出府的途徑。
這些時日,隻在府中安安分分地教子歸識字。
餘下光陰,便是一遍遍謄抄那《仵作手記》——這手卷她已抄了十餘遍,裏頭好些勘驗的法子,如今連倒背也熟了。
她原想著,尋個恰當的時機,送程硯修一冊手錄的抄本。
他在刑部當差,正與此道相契,雖不是什麽貴重物件,終歸是她一片心意。
可如今,她再難有遞出這份薄禮的勇氣。
清辭將幾冊需交予博雅齋的抄卷收入布囊,仔細叮囑了子歸幾句,便緩步出了院門。
行至府門,守門的褐衣仆役拱手相問:“姑娘出門,可曾稟過福伯?”
清辭搖頭。
仆役麵露難色:“那便對不住了。”
清辭轉身欲回,身後忽傳來劉嫣的聲音:
“表姐,出不去了吧?父親疼你,怕你在外與男子苟且,你可別心生怨懟。”
清辭緩緩回身,唇角揚起,淡淡回擊:
“如此說來,舅舅倒是不疼你了——不然,你怎會剛從外麵苟且回來?”
劉嫣今年十七,兩人吵了十六年。
唯一沒吵的那年,是因為劉嫣還不會說話。
自清辭寄居劉府,兩人的嫌隙便到了極點。
有一回劉嫣在清辭麵前咬著唇說,是清辭父親的亡魂害死了她的母親。
後來劉餘黔將她送到鄉下莊子養了一陣,再回府時,便再不提此事。
關於那位前舅母,清辭尚有些模糊印象——
是個時常神情恍惚的婦人,她那份豐厚的嫁妝,曾撐起舅舅家業最初的根基,隻是姿色平平,還是個坡腳,並不討舅舅青眼。
後父親遭難殞命,她便愈發瘋魔,未出一月,便自縊於房中。
清辭想不明白其中關竅,問過劉嫣幾次,她卻始終閉口不提。
劉嫣沒來由的汙蔑與仇恨,成了二人之間,一道永遠解不開的死結。
劉嫣正欲回擊,卻見清辭神色忽地一緊,臉上露出一副驚恐的表情,似是瞧見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接著她聽見那人低聲喚了句:
“舅舅。”
她心頭一驚,慌忙回頭尋找,待察覺是被戲耍時,清辭早已提著書卷走遠了。
清辭自顧自踏上石橋,走了幾步,忽見橋那頭一道青衫身影正迎麵而來——竟是程硯修。
她的腳步驀地頓住了,隨即斂衽行禮:“程公子。”
程硯修目光在她麵上停留一瞬,微微垂首,並未言語。
融融春光下,清辭眉眼盈盈,唇畔漾著一點梨渦。
光線描摹著她月白薄衫下的婀娜,削肩細腰,楚楚動人。
她步履雖停,周身卻似縈繞著江南的流風,漾開一身清雅氣韻。
那是一種幹淨的書卷氣,如初夏初荷,靜默生香。
她手上拎著的布囊鼓鼓囊囊,拎袋的那隻肩膀被墜得微微下沉,指尖剛穩住袋口,肩膀便不受控地輕顫了一下。
薛鬆見狀,下意識想要伸手接過,可餘光瞥見程硯修的那副清冷的神色,伸到半空的手頓了頓,又默默收了回去。
他舉步前行,她側身如風過疏荷。
他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落在她微沉的肩頭,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那是想伸手接過布囊的本能,卻被他硬生生按捺下去。
許是布囊沉墜,清辭抬手微舒,錯身的瞬間,程硯修的手背不經意擦過了她的腕,觸感柔軟溫熱,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這份隱秘的悸動剛冒頭,便被他強壓下去,他步履未停,微微蹙了一下眉毛,周身卻更加清冷,似是在刻意躲避這份不合時宜的在意。
“江姑娘,”
程硯修已走過石橋,卻又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清辭應聲駐足,回眸看來,這是那場禍事後,他第一次跟她講話,隻是從前略有溫度的“清辭”變成了疏冷的“江姑娘”。
“我後日便要離開暄陵了。”他聲音平平,沒有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