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並未將清辭納入考量,可前幾日聽聞劉餘黔有意將清辭許給劉啟本做續弦,心中念頭便驟然活泛起來。

這丫頭瞧著溫順,骨子裏卻藏著幾分不服管束的韌勁,她素來不願與這般性子的人做婆媳,思來想去,倒不如將人指給硯修的大哥,靜安公主勢大,定能將那丫頭壓住。

程家長子硯琛屋裏雖有一妻一妾,卻膝下單薄,隻得一女,終是後繼之慮。

清辭若過去了,憑她那副容貌身段,未嚐不能教人眼前一新。

若能替硯琛添個一兒半女,將來到了地府,見了爹娘,她也能挺直腰杆、拍著胸脯說——女兒雖是女流,終究也為程家盡了份心力。

這三十餘年,未曾白吃程家一碗飯。

實在是兩全其美!

隻是她摸不準靜安公主的心意,這才特意前來,與硯修商議。

“不可!”

程硯修幾乎是脫口而出。長兄大清辭十一歲,她又怎能為妾?

程氏目光微微一頓。

方才二人獨處光景掠過心頭,她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慮,他在急什麽?

“為何?”程氏問。

程硯修亦覺失態,斂神正色,緩聲道:

“此事本無侄兒置喙之地。既蒙姑母下問,便鬥膽陳言。”

他略一沉吟,字字斟酌:

“江姑娘父親雖曾官至知府,然論門第,便是為妾,於程家而言……仍是低就了。”

怕不足以打消念頭,他又層層加碼:

“再者,她性子跳脫,母親那邊,恐難相容。劉啟未若真與硯瑞結親,江姑娘再入程家,日後姑嫂相處,名分糾葛,終是尷尬。萬一再生出些旁的事端,三叔那邊,隻怕要怪姑母安排欠妥。母親若知曉姑母將劉家議而未娶的女子,轉予長兄為妾,心中怕也難免不快。”

這番話未等說完,程氏已是醍醐灌頂。

是啊,靜安公主最是高傲,自己若是將啟未不要的清辭塞給她,那簡直是殺人誅心!

一席話,如涼水澆心,將她那點子剛活泛起來的心思盡數潑熄。

她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陣後怕——今日若非來問硯修這一句,怕是要釀出錯事。

此刻再看硯修方才那聲“不可”,隻覺是自己多心了。

另一邊。

劉啟未獨坐院中,對月小酌,眼前揮之不去的,是晨間程硯瑞犯病時那副癡狂失態的模樣。

這幾日他先是春風得意,轉瞬鼻青臉腫,終至赧然無地。

原隻道是自己手段高明,入京不過兩載,便能攀上知府千金。

如今看來,倒是程家這枚棋子落得深。

這世間哪有平白落下的餡餅,縱是真有,十之七八,也是裹了蜜糖的毒餌。

他悔不當初,晚膳後便向父親直言要退婚,卻被父親一巴掌狠狠扇回。

他心裏清楚,父親是怕得罪程家,而自己,不過是父親攀附權貴的一枚棋子。

他癡笑一聲,仰頭又灌下一杯冷酒,恍惚間,眼前竟又浮起清辭的模樣——

溫婉嫻靜、楚楚動人。

原來自己這輩子離不開的,從不是肥甘的葫蘆鴨、甜膩的櫻桃脯,而是那碗清淡溫潤的白粥。

心思漸漸飄忽神遊,身上卻無端漫起一陣燥熱。

恍惚之間,竟見清辭一襲紅裙翩翩而至……

程硯瑞屏退下人,將麵赤耳熱的劉啟未扶至榻邊,故作嬌羞,垂眸斂神。

劉啟未昏沉間,口中隻喃喃喚著“清辭”二字,驀地抬手,羅衫漸鬆,一徑急切,無半分溫存。

程硯瑞心頭一震,隻覺身上一陣潮動襲來——然而那潮動尚未及翻湧,便已寂然平息。

上次於船上是潮起潮落不知幾度春秋,而今夜是薄雲掠過湖心,漣漪未散,便已風平浪靜。

她顧不得多想,隻當那藥有問題,劉啟未又是頭一回,難免莽撞倉促。

匆匆取了預備好的鴨血,點染於床榻之間,隨後側身臥在他身側。

燭火“啪”一聲爆起燈花,微光搖曳裏,一行清淚自她眼角無聲滑落,湮沒在枕間。

又捱過幾日光景,風平浪靜。

程硯瑞前日已起程返回雲州,劉府上下漸複往日情狀,仿佛那個跋扈的女子從來就未出現過。

清辭今日卻有一樁要事必須出門。

自程硯瑞那日遇事後,府中門禁愈發森嚴——昨兒個她想出去,門房硬是攔著不肯放行,說是外頭鬧時疫,須得福伯點頭才能出入。

她自是知道這是托詞,劉啟朱一天往外躥幾趟,他那般惜命膽小,若真有時疫肆虐,他定會找個繩子請大家將他捆在床腿上半步不挪窩。

那處牆洞,這幾日她也未曾再去過。

可今日之事,實在耽擱不得,她左右為難。

那日往博雅齋途中,忽有個覆著輕紗的女子疾步近前,往她袖中塞了張字條。

展開一看,寥寥數語:

可奉江知府遇害案線索,五月朔日午時,月醉舫秋露間。

箋紙下端,描著一枚陌生的圖騰,似禽非禽,似獸非獸。

這是她收到的第六十三張關於父親血案的條子。

前六十二張,她次次依約前往,卻皆是一場空——

或有人惡作劇戲耍,或者不過是街頭巷尾早已傳爛的閑話。

父親當年死在異族刀下,現場隻尋得半枚殘缺圖騰,隻是那信物被官府封存,她始終未能得見全貌。

她隻怕萬一呢?

萬一是真的,若因自己一念之差,便與真相永遠錯過了……

思慮再三,她終於還是鑽了出去……

清辭出去後先去了博雅齋。

這幾日閉門不出,她把暄陵之外所有關於清悅的舊線索,從頭細細梳理,逐條謄錄於紙箋之上。

她要循著這些線索再查一遍,哪怕希望微茫。

她身無通關路引,半步難出暄陵,便隻能托付曾默相助。

曾默立在滿架典籍前,青衫磊落。

清辭站在三步外檀木案邊,眉眼含笑。

清辭從疊疊抄卷中抽出寫有線索的紙箋,輕輕鋪在案上,說明來意。

曾默將紙箋仔細折好,收進抽屜深處。

清辭肯將這般要緊的事托付於他,他心底自是泛起一片溫軟漣漪。

於他而言,隻要能助她一分,縱是萬死,亦不辭。

另有路引一事,他也暗中打探過了——

能私下托人辦一張“當日可取”的,隻是須付二百兩銀子。

這路引算不得全然作假,乃是暄陵衙門裏一個小吏暗地操作,蓋的也是正經官印,隻是不曾錄入檔冊罷了。

這門路原是近些時日才悄然興起的,因屬違禁之事,若非有夠硬的門道牽線,對方斷不肯輕易接手。

那小吏借著這營生賺得盆滿缽滿,竟已悄悄在金陵置下一處三進三出的宅院,還養了兩個外室,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清辭梨渦輕漾:

“一張路引的價錢,都夠置辦間小鋪麵了。我可得畫上整整二十幅畫呢。”

曾默搖頭打趣:

“此言差矣。你那些畫一年才售出兩幅,若真等著靠它們攢足銀錢,隻怕等攢齊時,那路引早已漲到五百兩嘍。”

江其岸素來重教,清辭幼時,他便延請了暄陵最有名望的夫子授業。

是以她琴棋書畫,皆有可觀之處。

隻是世情多如此,藝高不敵名高,珠玉多埋塵泥。

清辭素無名氣,畫作雖佳,卻始終賣不上價。

後來曾默心生一計,為她引薦了暄陵一位頗負盛名的畫師,道是若得此人一言褒獎,日後畫作便可水漲船高。

清辭遂依言前往拜訪。誰知那畫師心術不正,不等她將話說完,便輕薄地伸手撫上她的肩頭。

清辭又驚又怒,強作鎮定尋了個由頭倉皇脫身。

月黑風高夜,曾默為清辭出頭,悄無聲息地在深巷裏將從青樓出來的畫師狠揍一頓。

那畫師未去報官,隻默然忍下。

但清辭隱約覺得,那畫師心裏是有數的,因為經此一事,她的畫作更無人問津了。

柔光漫過雕花窗格,斜斜鋪展,恰好將二人攏在同一片朦朧的金裏,和諧相宜,靜好無塵。

程硯修佇於博雅齋簷下陰影中,看著光影裏的兩人,一個眉眼溫和、融融暖意;一個眉眼舒展,笑意朗朗——那是種全然放鬆的姿態。

他眼神微凝。

這般模樣,她在自己麵前從未有過。

心底悄然漫起一絲澀意,像青苔無聲爬過石階的縫隙。

他轉身欲走,剛邁出兩步,卻又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