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神思尚在混沌邊緣,行至府內路口,她才驀然發覺,程硯修正負手立在那兒。
她的腳步陡然頓住,悄然深吸了一口氣——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的。
“說說吧,”
他轉過身,臉上瞧不出喜怒,聲音卻像浸了這晨霧的寒氣,“表妹。”
“表妹”二字,原該是帶了幾分親昵的稱呼,此刻由他唇齒間吐出,卻隻讓清辭覺得字字浸了涼,他定是什麽都知道了。
巷子裏的霧氣仿佛忽然濃重起來,沉沉地壓在清辭心口。
她垂下眼,將昨日之事講給他聽,又補充道:
“……可我真的沒有在吏員麵前提起您,更從未對旁人講過與您的關係。是他們……是他們太聰明了,不知怎的便猜了出來,又替我去辦了那件事。”
“……”程硯修。
昨日你行事那般張揚,就差把“程硯修是我表哥,他吃了我做的桂花糕”這幾個大字刻在腦門上了——
他們若是再猜不出來,或是猜出來卻不辦事,那便不是蠢,而是存心與他過不去了。
他又有些暗自慶幸:幸而那群人把事辦了。否則此刻沒麵子的,豈不是他自己?
“你可有錯?”他問。
“我錯了,程公子。”
她垂著眸,不知他能否明白——
那筆銀子在他眼中,或許輕若九牛一毛;於她,卻重如一條可以支撐危局的牛腿。
世人皆見山是山,卻不知樵夫見其為柴,隱者見其為境。
輕重之別,原不在物,而在持物之人的深淵與淺灘。
“錯哪兒?”他問。
她眼睫低垂,眸中光景卻似養著兩尾伶俐的錦鯉,在薄霧浸潤的晨光裏沉靜流轉。
霧靄為她周身蒙上柔和的朦朧,語聲溫軟卻字字真切,無半分虛浮,“不該狐假虎威。”
程硯修望著眼前這人,唇角幾不可察地漾開一抹淺淡笑意,瞬間又消融在氤氳晨霧裏。
她說得很對,“狐”假“虎”威。
還真是隻小狐兒!
他心頭竟隱隱生出幾分惻隱,一時竟有些舍不得苛責她。
隻是,該教的道理,終究是不能少的。
“府衙遷延不發,是他們的過錯。”
他開口,聲音裏的清冷已緩了幾分,卻仍持著訓誡的調子,
“你若討要不果,大可具狀申訴,或是往州府遞折子,便是直呈朝堂,也總有個公道說法。若當真無路,你也可以來尋我,我自會幫你。”
話至此處,語調微沉:“但你昨日所為,借勢行巧,終究不妥,失了江家姑娘的風骨。”
他並非惱她借了自己的旗號,而是憂心她這般行事,會漸漸失了分寸,罔顧規矩,一步一步,越走越偏。
“清辭都懂了。”
她抬眸望向他,眼裏的水光映著稀薄的晨色。
聽懂和聽話是兩回事,清辭隻準備聽懂。
兩人之間,終究隔著重山遠海。
他說的那些法子,她怎會沒想過?
隻是於她這般孤苦無依的女子而言,實在難如登天。
可這些話,她並不打算講與他聽。
身份殊途,終究是兩處心境,他縱是好意,也未必能真正懂她心底的孤寒。
“那日送我桂花糕,也是為了昨日之事鋪墊?”他竟莫名有些失落。
“那日的桂花糕……”
清辭垂眸,“是真心謝您對子歸的疼惜。但昨日提起,確實是為讓旁人知道此事。”
程硯修贈了子歸帕子,又邀姐弟二人在城中最好的酒樓用午膳。
清辭便親手蒸了一屜桂花糕,讓子歸送去。
她心中仍念著他那夜的冷淡,耿耿難釋,卻也不得不承他的情——他到底也是幫了她忙的。
程硯修心頭驀地一軟。
恍惚間,他憶起當年江府初見她的光景——
笑容晏晏,宛若一株盛放的海棠,明豔鮮活,無憂無慮,可如今……他的心口漫過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楚。
他側過臉,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自嘲:“倒不知我這張臉,竟還能值九十兩銀子。”
話音未落,便聽清辭糾正:“是一百二十兩,表哥莫看輕自己。”
“……”程硯修。
一個刑部侍郎的麵子隻值一百二十兩?!
我那是自謙!
傻丫頭你聽不出來嗎?!
巷中風急,卷起清辭鬢邊幾縷碎發,直往她眼裏鑽。
她忽地眯了眼,想是風沙入了眸,淚珠竟簌簌落了下來。
程硯修望著她微紅的眼眶,心底陡然漾起一股衝動,竟想抬手拭去她頰邊的淚。
他身不由己往前半步,指尖已微微抬起,距她臉頰不過數寸,整個人卻猛然驚醒。
他的心中漫上幾分羞赧與自責,暗斥自己竟險些逾矩。
那抬起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最終隻收回來,低聲道:
“那你莫要次次都這般,用多了,便不值錢了。”
頓了頓,又喃喃補了句:“回去洗洗罷。”
程硯修別了清辭,便往府衙去。
甫至公廨門前,便瞧見同來暄陵查案的刑部清吏司主事宋經立在階下,神情躊躇,欲言又止。
程硯修推門邀他入內,宋經踟躕再三,終是垂首斂容,將昨日小吃攤上的事道了出來。
他本是農家出身,三年前登科及第,得入仕途,向來謹言慎行,隻默默做事,鮮少多話。
昨日原是吳遠在說,他存了幾分窺探上官私事的微末心思,未出言阻止。
誰知頭一回行差踏錯,便被程大人身邊之人撞破。
這本也便罷了,誰料昨日午後,竟撞見吳遠私下探聽那女子的底細。
他心下頓時惶惶不安,唯恐其是要尋那女子報仇,再生出禍端。
吳遠沾著皇親,便是出了事也是不怕的,可他隻沾著黃土,萬一惹出禍端便隻能一把黃土埋了。
他一夜輾轉難眠,思來想去,索性今日坦陳一切。
程硯修聽罷,眼前驀地浮現清辭那副狡黠靈動的模樣,還有老伯端上那碟綴著薄荷葉的豬嘴。
他強抿著嘴角,忍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你且回去吧。那姑娘是我表妹,性子向來灑脫,往後見著她,莫要與她計較便好。”
這漫長沉默後落下的一句話,終教宋經心頭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待宋經退下,程硯修終是忍不住低笑出聲。
滿腦子皆是清辭捉弄二人的鮮活情景,那般久違的生動、明媚,像一縷暖融融的光,熨帖得心底一片柔軟。
“真是隻小狐。”他輕聲自語。
立在側旁的薛鬆,目光悄悄落在自家大人身上,見他唇角的笑意隱了又隱,眼角眉梢,竟比往日柔和了幾分,彎出淺淺的弧度。
這般模樣的大人,他從未見過。
宛若人間四月天,春風拂過凍土,連心底的堅冰,也似在悄無聲息地,化開了一角。
薛鬆趨步上前,為程硯修添了盞茶,問:
“那吳遠會不會對江姑娘……”
程硯修抬眸望向窗外那株海棠,沉聲道:
“讓他後日回雲州吧。”
“緣由呢?”薛鬆問。
“見他生厭。”程硯修答。
“……”薛鬆,這是理由嗎?也太隨意了些,我得給大人找個妥帖的由頭,那可是沾著指甲蓋點兒皇親的。
程硯修是知曉吳遠的——有個妹妹是四皇子跟前寵妾,這次來暄陵便是四皇子同孫尚書遞了話。
此人素來風流,沾花惹草慣了。
來暄陵不過兩月,伴在身邊的女子已是換了七八個,他打聽清辭,約莫也是這個目的。
這是吳遠的私事,程硯修本懶得理會,可今日,他卻無端生出幾分厭棄,索性便將他打發回刑部。
他驟然驚覺,自那夜在府衙救下清辭,自己對她的留意,竟一日多似一日。
心下不免一驚,隨即又自寬解:
自己與她父親本是舊交,子歸那般年紀,都可做他孩兒了。
從江其岸和子歸從這頭論起來,自己算得上是清辭的小叔叔。
做叔叔的,多照看侄女侄兒幾分,怕他們走了岔路,原也是尋常事。
自己定不會對她有什麽想法。
他的心安了。
此時的清辭正在劉府的小院裏,素手輕揉粉團,為做桂花糕忙活的熱火朝天。
她借著程硯修的麵子討回了子歸的優給銀,心頭便存了份思量——人情往來,有借有報,方是長久之道。
篩粉和飴,輕壓作底,勻鋪蜜桂餡心,再覆薄粉封模輕按。
素手翻飛間,兩味桂花糕便完成了,一味是全糖的,甜潤馥鬱;另一味減了半數糖,清淺回甘。
她如今愈發覺得,此人那副冷硬殼子底下,心腸原比自己想的要軟。
既是心軟之人,合該嚐些甜的,或許便能多化開幾分眉目間的清霜。
小院裏無灶火可用,忙活整日,便隻剩蒸製這最後一步。
府上的廚灶平日皆由庖廚掌管,若想私用,總要等到亥時之後。
待月色高升,清輝遍灑,清辭才提著食盒往府中灶房去。
她撥火引燃灶膛,將糕模輕置蒸籠之內,先以猛火蒸夠一炷香,再調文火慢蒸半炷香,籠中糕餅便悠悠熟了。
收拾停當,整座府邸已是落針可聞。
月色溶溶,銀光漫灑青石小徑。
清辭手提食盒,步履輕疾。
行至花房近旁,夜色更濃。
她忽憶起花房裏的夜香樹,心頭一動,想去瞧瞧。
手提食盒,踱至花房門前,房門緊閉。
女子的嬌喘混在窸窣聲裏隔門傳來,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夜露磋磨的花瓣,比桂花糕更膩更甜。
清辭頓住,正欲抬腳離開,卻聽見一熟悉的聲音沉沉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