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些難以啟齒的過往,蘇暖玉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麽。

因為,已經麻木了。

人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麽好隱瞞的?

她隻是突然覺得,她想和辛半月,聊聊天。

壓抑許久的心情,急需一個發泄的出口。

“我父親沒啥本事,就是一個公司的小職員,但他依舊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得錯誤。

我母親發現自己懷孕後便想打掉我。

但她身體有問題,打掉我會導致她以後再也無法生育,所以她被迫生下了我。

隻是未婚媽媽會招來許多人的不齒和指指點點,所以她找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生下我之後,就將我丟在了我父親的家門口。

為此,我父親和他的妻子吵了幾十年的架。”

提起自己的父親,蘇暖玉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抹柔和。

“他那個人沒有多大出息,又膽小怕事。

和我母親的來往,也都是偷偷摸摸的。

後來我母親將我扔給他,他也沒把我送走,而是掏錢給我找了一個保姆,在他老婆麵前忍氣吞聲,將我拉扯長大。

我叫那個女人阿姨。

那個女人對我很不好。

看見我就破口大罵,說我的不要臉的私生子,說我母親是不要臉的BZ。

我沒見過我的母親,但我有點恨她。

明知道我父親那時候已經結婚了,卻還要和我的父親做那樣的事。

明知道我的出現會引起什麽樣的後果,但她還是不做任何措施,讓自己懷了孕。

他們造下的孽,卻要一個無辜的孩子來承擔。

我那同父異母的姐姐比我大兩歲,自我沒了保姆的照顧,我就每天都要承受她們的謾罵和毆打。

我的父親看見了,除了和那個女人吵,最後也以失敗而告終,再沒有任何辦法幫我擺脫困境。

因為他不富裕,沒有多餘的地方和金錢安置我。”

說起往事,蘇暖玉的神情很是平靜,平靜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從小我就遭盡了眾人的白眼。

那對母女的白眼,鄰居的白眼,同學的白眼。

但我統統置之不理。

我把所有的痛楚和絕望,都放在了學習上。

因為我覺得,隻有考上大學,我才有資格離開那個充滿窒息和冰冷的家,我才能擺脫那個城市的白眼,開始我新的人生。

我拚命學習,所以小學和初中,我都跳了級,然後在十八歲那年,考上了東洲最頂級的學府。

我以為我的人生迎來了光明和期盼。

在那裏,沒人嘲笑我,說我是不要臉的私生子。

也沒人說我的母親是BZ,更沒人知道我的過往。

上了大學後,我依舊是班上的尖子生,贏來了學校的獎學金。

我還去外邊的餐館兒打工,給我自己掙學費和日常開支。

因為那個女人明言不會給我出學費。

因為她的女兒沒有考上大學,去了別的城市打工。

我的優秀帶給她的不是榮耀,而是恥辱。

我的父親是個妻管嚴,他的工資都歸那個女人管。

他急得跑去市裏和教育局下跪求情,又跪在街上給我募捐。

其實,不用那樣卑微的。

我那年考了全省第一,省市領導還有教育局領導主動給我送來了獎勵,但我父親那一跪,還是給我募捐了十萬塊錢。

隻是那錢,被那個女人給拿走了。

我父親第一次和那個女人動了手,然後把錢要回來,全部給了我。

他說,是他做錯了事,對不起我。

說我要開心生活,以後,不用認他這個沒用的父親。”

蘇暖玉垂下眼睫,語氣裏,有了一絲傷感。

“我恨過我的母親,但我沒恨過他。

他是做錯了事,但他還是頂著那個女人的謾罵將我撫養成人。

後來更是為了我的前途,就那麽跪在大雪紛飛的街頭,被人罵是騙子,是想不勞而獲的爛人。

那十萬塊錢,還是有些好心人在徹底了解我的情況後,主動給我捐過來。

你知道嗎?

我曾發誓等我發達後,我會帶著他去過幸福的生活。

因為那個女人因為那十萬塊錢,不要有他了。

他果斷和那個女人離了婚,淨身出戶,搬去了單位宿舍住。

他因為那件錯事,將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受盡了白眼。

但每個月,他給自己隻留五百的生活費,把剩餘的所有錢都打給我,讓我不要省,想吃什麽吃什麽。

我拚命掙錢存錢,就想著在那個發達城市買套房,然後接他過來養老。

可末世來了。”

提起那段往事,蘇暖玉煩躁地又想抽煙。

但對上辛半月瑩潤的目光,她便又往嘴裏塞了一顆葡萄,壓下了心裏的苦澀。

末世像一把鈍刀,割裂了所有預設的未來。

“他沒能住進我買下的房子,甚至沒來得及看到我真正站穩腳跟。

我也還沒來得及有能力買房子。

他最後打來的一通電話就是:女兒,別怕,就在學校裏好好藏著,等著爸爸來找你。”

蘇暖玉的聲音越來越低,指尖無意識地掐著桌布上的線頭,藍布的纖維被她扯得絲絲縷縷。

“我在學校的地下室和一群同學躲了一個多月,吃光了所有儲備糧,最後餓得眼冒金星時,沒有等來他,卻被張憲找到了我。

他背著一個裝滿壓縮餅幹的背包,臉上還是小時候那種溫和的笑,說‘暖玉,跟我走吧,我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我當時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便跟著他來了這裏。”

她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涼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剛開始,基地確實像個家。大家一起找物資,一起搭建防禦工事。

他還說,這輩子會對我一個人好,絕不辜負我。

還說,他喜歡了我好多年。

可後來.........張憲變了。

他開始把這裏當成自己的私人領地,並在西區那邊建立了一個研究所,不許任何人靠近。

我偷偷去過一次,聞到裏麵有消毒水和血腥味,還有..........像是動物嘶吼的聲音。

後來我才知道,他在裏麵做實驗,用那些走投無路的幸存者者做活體實驗,說是要研究對抗喪屍病毒的藥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