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五雙眼,全都透著恨意,就這麽盯著廂貨車裏的綠色編織袋—裏麵裝的正是李紅兵。此時,男人被綁得嚴嚴實實,腦袋從洞口處露了出來,嘴裏還塞著一塊黑漆漆的破布,雙眼緊閉,生死未知。
朱豔豔咬牙切齒地猛踢一腳,李紅兵紋絲不動。
“你們把他怎麽了?”鄧麗娟俯身探了探鼻息,確定還有呼吸,這才安下心來。她不是不想李紅兵死,但不能現在就死。
“下了一些鎮靜劑,他現在雷打不動。”袁明珠沉聲道,“傷口翠花幫著處理了一下,暫時止住了血。”
鄧麗娟擔憂道:“他沒看到你們的臉?”
蔣翠花搖頭:“沒有,小六在他背後敲的頭,之後他一直是昏迷的狀態。”
鄧麗娟笑笑搖頭,她抬頭看向眾人:“都交給我吧,你們可以走了。”
沒有一個人出聲,也沒有一個人離開。
“聽不到嗎?”鄧麗娟壓低了聲音,“都走啊!”
還是沒有人移動半步。
鄧麗娟盯著幾人:“你們是想在這兒給我‘陪葬’嗎?”
大家似乎打定了主意,依舊沒動。
鄧麗娟焦急萬分,看向袁明珠:“明珠,你是大姐,你跟她們……”
“娟。”袁明珠打斷了鄧麗娟的話。
“我親口問過芭蕾舞團的團長,蘇盼已經對媒體說他們不會去英國了。”說著袁明珠拿出手機翻找新聞,鄧麗娟搖搖頭,她已經當麵聽到了二人的對話,知道這件事情。
“你不需要急在一時。我們齊心協力把當前的難關扛過去,再想辦法好不好?”袁明珠說。
鄧麗娟執著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這麽做,不光會害了我,還會害了大家!”
蔣翠花和朱豔豔還在一旁勸,鄧麗娟卻堅定搖頭:“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們得顧著自己的生命。”
“狗屁的顧著自己的生命。”袁明珠有些生氣了,盯著鄧麗娟道,“你給我兒子捐肝的時候,你要命了嗎?”
蔣翠花也看向鄧麗娟:“你和袁姐去鄉下接翠萍,他們一村人堵著你們不讓出去,你拿著兩把菜刀護著我妹妹逃跑的時候,你要命了嗎?”
“還有我!”車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為了能讓湘雅醫院最好的醫生幫我做手術,四處求人借錢,那時候你又要命了嗎?”
“吱呀”一聲,車門打開,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幾人齊齊喊道:“夏姐……”
夏新梅點了點頭,抬腿上車,坐到鄧麗娟邊上,指了指遠處一個仿古的牌樓:“警察走了,我看見他們過了牌樓坊那個岔道才過來的。”
“問你什麽了嗎?”袁明珠趕緊道。
“就問了我,彭大毛欠過房租沒有。放心吧,應該沒什麽發現。”夏新梅點上一根煙,環顧眾人,“還沒說動你們娟姐呢?”
“她這臭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袁明珠無奈一笑。
“娟。”夏新梅歎了一口氣,“你不信明珠,還不信我?”
“我……”鄧麗娟低下了頭,沒有回話。
袁明珠攤手道:“你已經過了十幾年東躲西藏的日子了,難道你還想這樣下去嗎?那人有自己的人生,你卻把你的人生都搭進去了,值得嗎?”
鄧麗娟像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一個一個指向眼前的女人:“袁明珠,你想殺死盛宏圖的時候,你有問過自己值得嗎?蔣翠花,你當年要殺死李明陽的時候,你有問過自己值得嗎?夏姐,你說,你當初想殺死那個富二代的時候,有問過自己值得嗎?”
眾人啞口無言。這是一個根本無須回答的問題,有什麽不值得的呢?每個人都在守護自己心中的那點東西罷了。
鄧麗娟的咆哮在風雪中漸漸變成了嗚咽:“總之,這一次,誰也不要勸我。”
袁明珠道:“我們不攔著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讓我們幫幫你,這一次,我們也能處理得幹幹淨淨。”
蔣翠花也道:“你也應該相信我們能幫你。”
鄧麗娟回過神來,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臉,一陣暖意湧上心頭。或許她們是對的,這一次,她們也可以逃過一劫?不,姐妹們還是算漏了一件事。鄧麗娟苦笑著扯起了自己的上衣—就在她的後腰部位,一條醒目的疤痕,像蜈蚣一般,盤踞其上。她看向袁明珠,苦笑道:“就算指紋出了問題,整容記錄也查不出來,明珠,這個難道也查不出來嗎?”
袁明珠臉色一僵,但她很快保證道:“肝有再生功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當初切掉的部分已經長出來了。隻要你死不承認,一個刀口而已,他們還能通過這個就斷定你給我兒子捐了肝?”
“你們也想跟我一樣,一輩子不能光明正大地活著嗎?”鄧麗娟搖頭。
此時,一陣風襲來,將車門吹開一條縫。遠處的牌樓坊年久失修,“樓”字的燈管大部分都壞了,隻剩夾在當中的“女”字依舊倔強地亮著。
怔怔看了好一會兒,鄧麗娟終於開口道:“你們知道這裏為什麽叫牌樓坊嗎?”
夏新梅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星港有過這麽一出地方戲。”
“對。”鄧麗娟看向袁明珠,“明珠,你呢?”
袁明珠也懂了,難過地點了點頭:“我也聽說過。”
“既然都知道,就不用再勸我了。”鄧麗娟笑笑,“我不想一輩子都這樣活,我更不想你們一輩子都這麽活。”
蔣翠萍不解,剛想問,夜空中忽然發出“砰”的一聲炸裂聲,因為連日暴雪,“牌樓坊”中的“牌”字在一陣“劈裏啪啦”之後,冒出一陣濃煙,接著寂滅無光。
“行了,我們不勸了。”夏新梅扭頭問道:“娟娃,說說你打算怎麽辦。”
鄧麗娟的臉上顯不出任何波瀾,淡淡道:“我要把星劇場,炸了。”
一陣寂靜,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意見,車廂內一陣靜默。良久,袁明珠抬起了頭:“那你還需要我們做什麽?”
“兩個事情。”鄧麗娟指了指地上的編織袋,“把李紅兵交給我,讓我收尾,不要讓豔豔和小姚再摻和進來。”
袁明珠點頭同意。
鄧麗娟看著眼前的五個女人:“第二件事,賣了我,還你們所有人清白。”
“砰”的一聲,隨著一陣黑煙,遠處“牌樓坊”最後一個完整的字也消失在了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