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還是照片中那個旅館。房間也依舊是那個房間。
隻是此時,屍體已經被運走,房間內隻剩下屍體痕跡固定線和物證標記牌,以及彌漫在每一個角落裏的惡臭。地上的水漬已經幹了,留下了偌大的印記。
夜色更深了,沒有了探照燈的強光,屋內昏暗一片,那隻昏黃的燈泡照射出來的光,甚至沒有屋簷上掛的那幾個燈籠明亮。
“你們怎麽又來了啊?”穿著一套花花綠綠睡衣的老太太佝僂著身體,心情不是太好,杵在門口發著牢騷,“這大晚上的,能看到啥?”
“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鍾寧歉意一笑。
這旅館老板叫夏新梅,一頭枯草般的白發,臉上溝壑縱橫,布滿了皺紋。
“生意本來就不好,現在還死了個人,這都成凶宅了,以後誰還敢來住。”老太太揉著眼角,看起來像是剛睡醒,“沒生意也就算了,還不讓人睡覺,你讓我這個老太婆怎麽活?”
“您先歇著去,我們很快就弄完。”張一明無可奈何地把老太太攔在警戒線外,“等案子查完了,我叫同事來幫襯您的生意。”
“這才像句人話。”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稀鬆的牙齒,“那你們抓緊啊,我還得關外麵的大門呢。”
“行,沒問題。”張一明拍著胸脯打了包票,好不容易打發走了老太太,一臉佩服地對鍾寧說道,“這老太太膽子還挺大的,一個人守著這麽一棟鬼樓,居然能睡得著。”
“活到這個年紀,可能什麽都不怕了吧。”鍾寧環顧四周,眼睛盯向走廊上的攝像頭—以它的位置,隻要有人進出房間,不可能不被拍下來。
“寧哥,這確實有點意思啊。”張一明走到窗戶旁伸手推開,看看不鏽鋼防護欄,又看了看院子,“攝像頭沒有拍到,防護欄沒有被人動過,院子的雪地上也沒有腳印,這人難道會隱身術或者水上漂?”
鍾寧沒有回話,隻是看著窗戶上的貼紙,陷入思考。
“寧哥,你一開始懷疑彭大毛是認出了鄧麗娟是陳小娟才被滅口的?”張一明翻看著鍾寧的問詢筆錄本,“這理由說得通啊。”
鍾寧點頭道:“你再看看彭大毛最近半年的犯罪記錄。”
張一明趕緊點開了案卷,眼神一亮:“四個月前他還因偷盜電動車被拘留十五天,最近三個月居然沒有任何犯罪記錄,看來這三個月彭大毛確實變闊綽了。”
鍾寧看向被砸爛的門鎖,搖頭不解道:“可為什麽監控沒有拍到可疑人員進出?”
張一明咧嘴道:“你剛才不是說了,因為是群居動物?”
鍾寧苦笑道:“你懂群居動物的意思了?”
“沒明白。”張一明一臉迷茫,“不過你說的逮兔子,我倒是聽我爸說過,他老吹牛說他小時候逮兔子厲害。對了,我爸今天去現場了嗎?”
鍾寧支支吾吾:“哦……他……那個……”
“是不是又發脾氣了?”張一明誤會了鍾寧的意思,咧嘴一樂,“寧哥,你也別生氣,我爸就那樣,自己工作起來不要命,以為別人都不要命。”
鍾寧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還好張一明很快又把心思放在了案子上:“寧哥,你說,如果防盜欄沒有被動過手腳,案發時為什麽會開著窗戶?”說著,“吱呀”一聲,窗戶被他推開,寒風頓時卷著雪片吹進屋內落在地上。
鍾寧被凍得縮了縮脖子。
“不可能是彭大毛自己打開的吧,天氣這麽冷,這不是要凍死自己嗎?”張一明的臉被凍得通紅,他搓搓手,哈了一口氣,又把窗戶推開了一些,“如果是疑犯的話,幹嗎非得打開窗戶呢,人又不能隨風潛入……”
雪飄得更大了,落在屋內的積水處,瞬間不見了蹤影。
鍾寧往後退了一步,俯身看了看—不斷有雪花飄落到那攤積水裏,消失不見,積水的麵積漸漸變大。鍾寧伸手觸摸了一下積水的邊緣,抬頭道:“疑犯開窗戶不是為了進屋作案。”
“那是為了什麽?”
鍾寧想起嵐山巷的凶殺現場:“是為了天氣。”
“天氣?”張一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鍾寧盯著地麵,沒再接著解釋,而是問道:“詳細的驗屍報告出來了嗎?”
“昨天晚上就出來了。”
張一明很快打開了PDA中彭大毛的屍檢報告,遞給了鍾寧—照片中,死者彭大毛赤身**地躺在解剖台上,胳膊上遍布針孔,瘦得像一根被白蟻啃食過又被烤幹的木棍。
再翻開一頁,鍾寧放大了照片,彭大毛腳上掛著的身份牌清晰可見。鍾寧看著照片抬了抬眉毛,抬頭看了看走廊上的攝像頭,又看了一眼打開的窗戶,腦中靈光一閃:“多一隻兔子就沒問題了!”
“怎麽又扯到兔子了?”張一明更加迷糊了。
鍾寧指指照片中彭大毛的腳:“看看這個。”
張一明看了一眼,不懂:“什麽意思?”
“這窗戶,可能就是為了掩蓋另外那隻兔子……”鍾寧梳理著自己的思路,沒有理會張一明的一頭霧水,交代道,“你把老板叫來。”
張一明習慣了鍾寧的辦案風格,也知道時機到了他自然會解釋,不急於一時。正點頭要去喊老板,門口就響起了老太太的聲音:“你們還沒看完嗎?我還等著鎖門去打麻將呢。”
抬眼看去,老太太已經換了一身外出穿的衣服,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二人。
“馬上。”鍾寧笑了笑,很快收好了所有資料,轉身道,“有一個問題想問問您。”
“啥呀?”
“這個彭大毛欠過您房租嗎?”
“欠過啊。”老太太點頭,不滿道,“經常要拖上個把月呢,次次都不願意按時給!”
鍾寧笑了笑:“那您知道他吸毒嗎?”
“不知道,不過……”老太太指了指窗戶,“一天到晚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還給玻璃貼了紙,猜都能猜出來不是在幹什麽好事。”
“那您怎麽不報警?”鍾寧攤手,“您要是報了警,這事情不就不會攤到您頭上了?”
“我怕啊!”老太太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我這麽一大把年紀了,他要是來報複我,我可咋辦?”
“行,今天麻煩了。”有了答案,鍾寧不再耽擱,很快走出了房間。
張一明跟了過來,一頭霧水道:“寧哥,怎麽就走了?”
鍾寧拉開了車門:“已經找到最後一隻兔子了!”
“什麽?”
“我們現在趕去局裏。”鍾寧上車,“你幫我查個東西!”
張一明趕緊坐上副駕駛位:“查什麽?”
“一份資料。”鍾寧言簡意賅。
剛要發動汽車,趙亞楠打來電話,語氣急切道:“有重大發現,趕緊來局裏。”
此時,圓夢旅館的燈全都熄滅了,就連屋簷上的紅燈籠也隱入黑暗。
“知道逮野兔的時候最怕遇到什麽嗎?”鍾寧一腳油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自問自答,“你以為你發現了一窩兔子,可掀開兔皮卻發現下麵全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