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別離
一家人在一片愁雲慘霧中喝了頓粥,孫曉不停的掉眼淚,賈興德像交代後事一樣吩咐兒子賈從民,這個要怎樣,那個要如何……賈從民也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不住的點頭,拍著自己的胸口說自己會照顧好媽媽。隻有賈有道嘴裏西裏呼嚕的喝著粥,嘎巴嘎巴的嚼著菜幫子,像是個沒心沒肺的混不吝。
“遇事不要衝動,吃點虧就吃點虧,要想想你媽……”賈興德還在苦口婆心。
賈從民眼裏也是噙著淚,雖然他像所有青春期的叛逆青年一樣,每天都在期盼著能夠逃離,逃離賭鬼醉鬼父親,逃離嘮叨的祖父,甚至逃離終日悲傷的母親,逃離那些所謂“為了你好”的愛,他覺得那些“愛”像是一把枷鎖,把他禁錮住,讓他不得自由,甚至無法呼吸。但此刻,當真正的分離來的時候,他隻是感覺到茫然失措,他還遠沒有做好當當一個男人的準備,他剛剛還在打電腦遊戲的手,無法為母親撐起一片天。
“興德,我們一起走!”孫曉擦了擦眼淚,像是下了狠心一樣堅定的說:“隻要一家人在一塊,有什麽難關過不了?”
“是啊爸,我就不信離開這裏就沒活路了,而且就算是死,我們也要死一塊兒!”賈從民忙不迭的附和,對他來說,那些饑餓和動亂的威脅還遠沒有眼前的分離來的可怕。
賈興德聽完愣了,他對這個提議頗為心動。對孫曉的離開,他一直都是心懷愧疚的,以至於後來,在他的生意還不至於無法挽回的時候,他就開始破罐子破摔,不顧一切的爛賭,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的酗酒,這一切,都是為了麻醉自己那份對完整家庭的渴望。
可是這幾天,孫曉回來了,雖然日子過得不像是日子,但家卻總算像個家了,有時候,恍惚之間他甚至都有一些感謝這場災難,讓他重新擔負起身為兒子、丈夫和父親的責任,讓他重新找回了人生價值,讓他對妻子兒子有了贖罪的可能……
“咣當”一聲巨響,打斷了賈興德蠢蠢欲動的思考。
賈有道把吃完的粥碗往地下重重的一頓,指著賈從民重重的說道:“沒出息,我們賈家三代就你一根獨苗,怎麽能說這樣的喪氣話?!”
賈有道一句話驚醒了賈興德,對啊,自己怎麽能這麽自私。留下,至少有活下去的可能,出去,卻是九死一生!那天的機槍掃射自己已經親眼目睹,饑餓也已經親自體會。更別說他們三代單傳,也沒有一個農村的親戚可以投奔,走出難民營,他們能去哪裏?隻怕活不過一個禮拜!
“是,不許說這樣的話,你們就在這兒呆著,哪都不能去!”賈興德抿緊了嘴唇嚴厲的說道:“孫曉,你是媽媽,要帶著我們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孫曉忍住了眼淚用力點點頭,這一刻,她完成了從一個依賴丈夫的妻子到一個母親的角色轉換。是啊,一切都是為了孩子,有孩子,就有希望,有孩子,就有未來。為了孩子,再苦再累也要活下去,怎麽能這麽自私的自暴自棄呢?
賈從民知道了分離不能避免,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孫曉一把把他摟到懷裏,拍著他的後背,就好像他剛出生時那樣安慰著。賈興德鼻子一酸,也怔怔的流下淚來。
爺爺賈有道卻倏地一下站起來,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爸,你去哪兒?”
“裏麵太悶,出去透口氣!”賈有道頭也不回,聲音聽起來卻有一絲哽咽。
“興德,快!快!”一家人抱著哭了一會,爺爺賈有道卻風風火火的回來了,離帳篷還遠遠的,就火燒火燎的喊。
“快什麽?”賈興德奇怪的問道。
“有門路了!”賈有道衝進帳篷急切的回答:“快拿好值錢的東西,跟我走!”
賈興德一聽有門路,也顧不上問,連忙站起來跟著父親往外走。
值錢的東西卻不用找:一枚三克拉的鑽戒,是他發跡以後當結婚戒指補送給孫曉的,後來離婚的時候被孫曉堅決退回來;一塊祖母綠墜子,是他早逝的母親的嫁妝;幾塊袁大頭銀洋,也是祖上傳下來的。這幾樣東西是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想過要變賣的。加上孫曉帶來的一些首飾,賈有道的一塊“梅花”表。這些東西都在賈興德身上貼身藏著呢。
賈興德一轉出帳篷,順著賈有道的手指,就看見當初帶他們進營地的那個鄧排長正帶著幾個戰士往這邊巡邏過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兩父子這時有了驚人的默契,連一個眼神都沒有,不約而同的上前,把鄧排長一左一右的夾在中間,嘴裏不住“鄧排長,鄧排長……”的輕聲叫喚。
那鄧排長卻像是不認識他們一樣,眼角都不帶他們一眼,自顧自往前走。
父子兩這麽亦步亦趨的跟著哀求了一會,鄧排長還是不為所動,賈有道把心一橫,索性“撲通”一下跪在了鄧排長前麵,他抱著鄧排長的大腿,輕聲叫道:“鄧排長,您不能見死不救哇!您要是不救我們,我……我可要喊了!”
鄧排長看了看左右探頭探腦的難民,又回頭看了看跟著他的士兵,停了下來。賈興德趁機把一隻金手鐲塞進他的手心裏。
鄧排長掂了掂手裏東西的重量,又沉吟了一會,看著父子倆眼巴巴的眼神,說:“起來起來,快起來,都什麽事啊!有話不會好好說?”
“是是是……”賈有道忙不迭的站起來,討好的拍打著鄧排長的褲腿,嘴裏嘟嘟囔囔:“鄧排長,您可一定要救人救到底啊,我們爺兩這兩條命可都拜托給您了,您的大恩大德……”
“行了行了!”鄧排長製止了賈有道的絮絮叨叨,指著賈興德說:“你跟我來!”又指了指賈有道說:“你在這等著!”說完自己自顧自轉身往回走去。他身後那幾個戰士就像什麽都沒看見一樣,繼續往前巡邏。
賈興德跟著鄧排長來到了廣場盡頭,市府旁邊的一個灰色作戰帳篷邊。
“在這等著!”鄧排長指了指帳篷門口,對賈興德說了一句,完了自己一掀帳篷的布簾子,走了進去。
賈興德在門口等了好一會,鄧排長才出來招呼他:“進來吧!”
賈興德走進作戰帳篷,發現裏麵有一張大會議桌,桌子上放了一盞明晃晃的汽燈,亂糟糟的攤著一些地圖、文件,幾個軍官圍坐在會議桌旁邊,都是滿臉嚴肅。
鄧排長指著當中間那個年輕軍官對賈興德說:“那是我們張連長。”
賈興德連忙過去,滿臉堆笑,點頭哈腰的說:“張連長您好……”
張鐵軍隻是微微的點了點頭。
鄧排長指著賈興德對張鐵軍說:“連長,這就是那姓賈的,一家子老婆孩子過了甄別,留下他和老頭子,怪可憐的……”
“哼!”張鐵軍鼻孔出氣,啐了一句:“你小子自己拉出來的屎,卻要我來擦屁股。”
鄧排長摸著後腦勺,幹幹的笑了兩聲。
張鐵軍這才用下巴比了比賈興德,說:“你叫什麽名字?”
賈興德連忙把自己那張蓋了藍印章的紙條遞上去,他把紙條折了折,把那塊他媽媽傳下來的祖母綠夾在了中間。
張鐵軍打開紙條一看,卻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連眼神都沒有變一變,看了一會,才自顧自的說道:“嗯,年齡也不算大,就是學曆職業不大好……”
“這樣吧……”張鐵軍把紙條捏成一團,揣進自己兜裏,說:“有力氣沒有?”
“有有有……”賈興德連忙回答:“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吃過苦的,這些年也沒少去健身房,別的沒有,就是有一膀子力氣!”
“唔……”張鐵軍點點頭:“那就去當纖夫吧,我給你批個條子。”說完,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刷刷刷”寫下幾個字,遞給鄧排長。
鄧排長又拿給賈興德,賈興德拿過來一看,見上麵寫了一行字——“特批賈興德進入纖夫隊伍——張鐵軍。”
賈興德連忙千恩萬謝了一番,正待提自己父親,張鐵軍卻揮了揮手,鄧排長又拉了他一把,賈興德隻得跟著鄧排長出了門。
走到帳篷外麵,賈興德才有機會說:“鄧排長……那我父親……”
鄧排長不耐煩的揮揮手說:“你就知足吧,搞你一個就不容易了,老頭子是實在沒機會了!”
賈興德連忙把那顆鑽戒也翻出來,遞給鄧排長說:“鄧排長……您可千萬幫忙啊!”
鄧排長一把擋開賈興德的手厲聲說道:“你可千萬別害我!你想想你爸都七十多的人了,去當纖夫?我不要臉,我們連長還要臉呢!”
賈興德知道沒了指望,隻得收了戒指,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心裏一會兒泛起一陣喜,一會兒又泛起一陣悲。
喜的是自己終於有了跟妻子兒子一塊留下的身份,終於不用一家骨肉分離。悲的是自己的父親卻沒有留下的可能,最終還是要流離失所。
走著走著,那悲傷就越發的濃烈起來。賈興德想起自己少時喪母,是父親屎一把尿一把把自己拉扯大,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短過什麽,缺過什麽。回家總有熱飯,衣衫也從不破爛。在他說要自己做生意的時候,父親更是連一句話都沒有,就變賣了自己的房產,拿出錢給他做本金。
賈興德現在突然明白起來,這麽多年來,像石頭一樣堅硬的父親,為了他做出了多少的改變和犧牲,而自己,卻老是跟父親處於戰爭狀態,年輕的時候什麽事情都要跟他對著幹,年紀大了,父親又成了他忽略的那個人,即使賺到錢了,他也沒給過老父親一天順心的日子,甚至他都沒有陪父親出去旅遊過,就在剛才,他都還在為自己不骨肉分離而欣喜,難道自己的父親不是骨肉嗎?
這些內疚感像是一根鋼針一樣紮著賈興德的心髒,讓他痛不欲生,讓他眼淚不斷的往外湧,終於,他蹲下身子,四十多歲的漢子,像個孩子一樣在路邊嗚嗚嗚的哭起來。
越哭,賈興德就覺得自己越來越清明,越哭,他就覺得自己的意誌越來越堅定,賈有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要是走出難民營,絕對不會有活路,作為兒子,自己責無旁貸!如果不能留下父親,那就隻能自己跟著出去!
賈興德打定了注意,他決定回去就跟他們說自己沒得到鄧排長的幫助,自己還是沒有資格留下,這樣,他就能跟父親在一起了。
賈興德抹掉眼淚,大步的往回走,走回帳篷,一掀簾子,卻隻看見孫曉和賈從民怔怔的看著他。
賈興德心裏咯噔一下,知道情況有些不對,他問道:“爸呢?”
“啊?”孫曉奇怪的回答:“你們沒在一起?他剛才回來說你們能留下了,部隊裏要他去幫廚,自己拿了幾件衣服就走了……”
“什麽!”賈興德一下慌了神,急急忙忙的往外麵走,孫曉和賈從民也連忙跟上。
一家人慌慌張張的找了一圈,卻連賈有道的人影也沒看到,孫曉看到王曉霞從對麵走來,連忙攔住她問道:“曉霞妹妹,你見著我們家老爺子沒有?”
王曉霞疑惑的回答說:“賈大爺?我剛才看到他背了個包,往外麵去了,我還問他去哪來著,他也沒說……”
賈興德一下子懵了,呆呆的看著出口,連旁邊的孫曉和賈從民一直叫他都沒反應過來,直到他感覺到臉上沾了一些一些涼涼的東西,他伸手抹了抹,抬頭一看,發現很多天空中飄滿了小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