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霧!”陸離淵對著空**的門口怒吼,卻隻聽到她下樓後隱約傳來的大門開關聲。

陸離淵在空無一人的臥室裏站了很久。

空氣裏還殘留著她身上帶著藥味的冷香。

他猛地轉身,一拳狠狠砸在堅實的紅木床柱上!

劇痛從指骨蔓延到手臂,卻絲毫壓不住心裏那頭咆哮的困獸。

中午,李叔的聲音在書房外小心翼翼地響起:“少爺……少夫人回來了,在畫室的偏廳……好像……在煮藥?”

陸離淵猛地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

畫室偏廳。

一個小巧的電磁爐上,一個砂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鬱又苦澀的藥味。

許霧搬了張椅子坐在旁邊,身上裹著件厚厚的開司米披肩,臉還是白,神情卻平靜得詭異。

她拿著手機在低聲說著什麽,聲音很模糊。

陸離淵的腳步停在偏廳門口。

“……嗯,好,知道了……”許霧對著電話那頭應著,似乎是周時硯,“謝謝學長……不用過來……我沒事……真的……”

“嗬,”一聲清晰的冷嗤打斷了她。

許霧捏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抬眸看向門口陰影裏的陸離淵。

電話那頭顯然也聽到了這聲帶著十足惡意的噪音。

“霧霧?你身邊……”周時硯擔憂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

“沒事,傭人在整理東西。”許霧麵不改色,聲音恢複了清冷,“先這樣,謝謝你告知的消息,掛了。”

她掛斷電話,看也沒看陸離淵,拿起旁邊的勺子輕輕攪動著砂鍋裏的藥湯。

“傭人?”陸離淵邁步進來,帶著一身寒氣停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攪拌藥湯的手指,“周檢察官消息倒是靈通,時刻準備著來救場?”

許霧沒理會他的嘲諷,淡淡道:“隻是告知絲巾上另一枚指紋的初步鑒定方向有了頭緒。”

陸離淵眼神一凜:“什麽方向?”

“一個銷聲匿跡很多年的人,手法很像。”許霧舀起一勺漆黑的藥汁看了看,濃重的苦澀氣味讓她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周學長在內部檔案庫裏找到了一些關聯線索。”

“又是他!”陸離淵的火氣莫名又燒起來,“警察是吃幹飯的?非要他周時硯顯擺能耐?”

許霧終於抬眼看他,眼神平靜:“周學長在這個案子裏,比普通警察知道的內部信息多些。”

她吹了吹滾燙的藥汁,那動作極其認真專注,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氤氳的藥氣模糊了她過於蒼白的臉。

“包括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陸離淵的聲音低下來。

許霧端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有些用力。

她沉默地喝了一小口滾燙的苦藥,沒有立刻回答。

那苦味似乎直衝天靈蓋,生理性的反胃讓她強行壓下。

過了好幾秒,她才放下勺子,拿起旁邊的水杯抿了一口清水,衝淡口中的苦澀。

“陸離淵,”她聲音有些啞,帶著濃重的疲憊,“你到底在糾結什麽?周時硯於我,是知道內情的學長,僅此而已,我不需要向他搖尾乞憐,也不需要你一遍遍提醒我去恨他,那場事故,我的選擇,我的結果,我自己擔著。”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穿透朦朧的藥氣,落在他焦躁不安的臉上。

“至於你我之間……隻剩下賬沒算清。”

她語氣裏的疲憊像沉重的石頭,壓得陸離淵胸口悶痛。

他想反駁,想怒吼,想質問,但看著她那雙疲憊到極致的眼睛,那些話突然就哽在了喉嚨裏。

他看著她喝藥。

那苦湯她一勺一勺送進嘴裏,眉頭越蹙越緊,卻一聲不吭,直到整碗見了底。

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唇色白得像紙。

陸離淵盯著那空了的碗,盯著她微微顫抖的手。

“這東西……就這麽好?”他聲音幹澀,問得突兀。

許霧放下碗,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的藥漬,動作緩慢卻一絲不苟。

“好不好,都得喝。”她聲音喑啞,“保命的東西罷了,談不上喜歡。”

“那你還喝得那麽……”

“習慣了。”許霧垂著眼,指尖在冰冷的碗壁上輕輕劃過,“痛也好,苦也好,習慣了,也就麻木了。”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情。

習慣,麻木。

這兩個詞像冰冷的鐵錘,重重敲在陸離淵的心弦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看著眼前這張過於平靜的臉,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這三年,甚至更長時間,她一個人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悸,驟然攫住了他。

他猛地轉身。

“別死在我麵前就好!”聲音又冷又硬,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不敢再看她慘淡的臉色,像逃似的衝出了偏廳。

廚房裏傳來傭人準備晚餐的細碎聲音。

陸老爺子坐在客廳看報紙,瞥了一眼剛從外麵進來的陸離淵,什麽都沒說。

許霧沒下樓吃飯。

陸老爺子看著桌子上依舊缺位的孫媳婦位置,放下筷子,看向低頭悶吃的陸離淵,緩緩道:“粥不送上去?”

陸離淵的動作頓住,沒抬頭,扒拉了兩口米飯:“她自己有手。”

“你呀……”老爺子放下碗,歎了口氣,“硬邦邦的臭脾氣,像根死木頭!真當誰都欠你的?”

夜色更深。

書房。

陸離淵對著電腦屏幕,上麵的文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他煩躁地合上電腦。

回到冰冷空曠的主臥門口。

裏麵悄無聲息。

他猶豫了一下,握住門把,推開一條縫。

微弱的床頭燈開著。

許霧側躺著,像是睡著了。

陸離淵放輕腳步走進去。目光落在她臉上。

即使在睡夢中,她依舊蹙著眉,雙唇緊閉,仿佛在抵抗著什麽。

他想替她掖一下被角,手指剛碰到柔  軟的絨麵,許霧的身體猛地一顫!

幾乎在同時,她嘴裏溢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

很低,很模糊,像小獸垂死前的嗚咽。

她的額角滲出更多冷汗,緊攥著被單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陸離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她即使在睡夢裏也無法逃離的痛楚,看著她在無意識中流露出的脆弱。

那不是表演。那是身體對痛苦的誠實反應。

那股無力感瞬間轉化為尖銳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

他甚至不敢去碰她。

他隻是站在那裏,像個無措的旁觀者。

很久,直到**的人呼吸似乎稍微平緩了一點點,他才像被什麽驚醒,猛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迅速退出了房間,輕輕關上門。

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陸離淵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有力的手指。

第一次發現,它們麵對那份深  入骨髓的疼痛時,竟如此軟弱無用。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