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姝定了定神,迎上祺老爺的目光,清晰地回答:“我……沒有心上人。”

聽到這個回答,祺老爺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些,臉上嚴肅的表情也柔和了不少。“沒有就好。”他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似乎在思忖著什麽。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再次開口,話題卻陡然一轉:“那麽,那個叫陳允川的,是怎麽回事?”

夏姝的心又提了起來。陳允川?祺老爺突然提他……難道是發現了什麽?

祺老爺看著夏姝,緩緩說道:“就在你們回來前不久,陳允川找上門來了,言辭懇切,求我放你離開祺家。”

夏姝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陳允川竟然直接找到了祺老爺!他到底想幹什麽?一股怒意湧上心頭,但她強壓下去,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陳允川他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哥。早年家裏遭了些變故,他孤身一人,實在無處可去,我才暫時收留他在報社幫工。他大約是性子直,又或者是在外麵聽了些什麽風言風語,誤會了什麽,才會跑來胡言亂語。請老爺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我蒙受祺家大恩,感激不盡。能在簡歌報社做事,已經是天大的福分,絕沒有半分要離開的意思。晚輩隻想著,定要知恩圖報,好好做事,才不負老爺和少爺的栽培。”

祺老爺靜靜地聽著,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夏姝垂著頭,心跳如鼓,等待著他的判決。

過了好一會兒,祺老爺才緩緩點了點頭。“嗯,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年輕人做事衝動,可以理解。既然你這樣說,那這件事就過去了。”

他端起茶杯,示意談話結束。“時間不早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是,老爺。”夏姝如蒙大赦,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才轉身,腳步略顯虛浮地退出了偏廳。

夏姝走著心裏還琢磨老爺那番意有所指的話,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放慢。行至亭子邊,她遠遠看見蘇輕煙獨自一人坐在石凳上,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她手裏拿著刻刀,正低頭專注地雕刻著什麽,木屑簌簌落下。

夏姝走近了些,驟然看到蘇輕煙手下的木塊已經初具牌位的雛形。

夏姝心裏一沉,猜測蘇輕煙恐怕已經知道了龍老太的死訊。今天一早,報紙上刊登了龍家被剿滅的消息,雖然語焉不詳,但結果是明確的。

“蘇……”夏姝輕聲開口,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覺得任何言語在這樣的悲痛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蘇輕煙抬起頭,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空洞得讓人心疼。她放下刻刀,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簡小姐,你不用安慰我。”

夏姝沉默了,走到石桌旁坐下,打算陪陪蘇輕煙。桌上已經放著一個雕好的牌位,上麵刻著“先夫龍競飛之位”。而蘇輕煙正在雕刻的另一個牌位上,已經清晰地顯現出一個“樊”字。

夏姝的目光落在那個“樊”字上。

“樊……”夏姝下意識地念了出來。

她努力在記憶裏搜索,龍家似乎並沒有姓樊的重要人物,至少她從未聽龍競飛或龍老太提起過。

蘇輕煙停下手中的動作,拿起那塊即將完成的牌位,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兩個字,語氣依舊平淡:“老太太本家姓樊,隻是她老人家掌家以來,所有人都尊稱她龍老太,漸漸就沒人記得她的本名了。”

樊……樊家……

夏姝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了母親臨終前的囑托,讓她找樊家人。

“蘇太太,”夏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你……你知道廣州城裏,還有沒有其他姓樊的人家?”

蘇輕煙搖了搖頭:“據我所知,沒有了。老太太說過,她們樊家到了她這一輩,人丁單薄,留在廣州的,似乎隻有她一人了。”

蘇輕煙頓了頓,轉回頭看向夏姝,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簡小姐,你打聽樊家做什麽?”

夏姝猶豫了一下,伸手從領口掏出一直貼身戴著的那個墨玉葫蘆吊墜。

“我娘臨終前,囑咐我一定要找到樊家人。這是她留給我的唯一信物。”夏姝將吊墜托在掌心,遞到蘇輕煙麵前。

蘇輕煙的目光落在那個墨玉葫蘆上,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想要觸碰,卻又猛地縮了回去。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是她……蘇輕煙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淹沒了她。

夏姝看著蘇輕煙劇烈的反應,心中疑竇叢生,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兩人無聲的對視,以及蘇輕煙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許久,蘇輕煙才緩緩低下頭,避開夏姝的目光,重新拿起刻刀,聲音細若蚊蚋:“我……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夏姝醒來時,祺家的下人告訴她,蘇輕煙一早就跟著送菜的車離開了。

夏姝急忙趕到蘇輕煙住過的房間,裏麵已經收拾得幹幹淨淨,仿佛從未有人住過。隻有桌上,靜靜地放著一封信,信封下壓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下麵連著一個精致的銀墜子。

夏姝拿起信,拆開。

信上的字跡娟秀,

“簡小姐: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離開,請不必找我。山高水長,自有歸處。昨日見到信物,我徹夜難眠。老太太閨名樊歲寒,想來便是你要尋的樊家人。那條銀項鏈,是老太太認親的信物,如今也該物歸原主。我本無緣,卻陰差陽錯,冒領了你的身份,與競飛結為夫妻。如今真相大白,實無顏麵再留在祺家,叨擾小姐。望小姐珍重。”

信紙從夏姝指間滑落,飄落在桌上。她拿起那條冰涼的銀項鏈,又摸了摸胸前的墨玉葫蘆。夏姝取下墨玉葫蘆放進鏤空的銀墜子裏,嚴絲合縫。沒想到找了那麽久的人,居然就是龍老太。可如今……龍家已經……夏姝心情複雜,帶著苦澀和茫然。她替蘇輕煙感到難過,也為這命運的捉弄感到五味雜陳。

夏姝心裏亂糟糟的,離開祺家,去了報社。她推門進去,腳步有些沉重,還沒等她走到自己的桌前,陳允川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阿姝,你回來了?”陳允川幾步上前,上下打量著夏姝,見她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和失落,陳允川眼神深處就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

他以為是自己去找祺老爺那番話起了作用。他當時懇求祺老爺,說夏姝不習慣寄人籬下的日子,還說夏姝和他本來青梅竹馬,兩心相許,要不是出了意外,現在應該已經成婚了。陳允川言語間暗示祺家富貴,不是夏姝這種普通人該待的地方,希望祺老爺能放她走。

他現在看夏姝這副模樣,想著一定是祺老爺聽進去了,把她趕了出來。

陳允川心中暗喜,臉上卻擠出擔憂的神色。“阿姝,你怎麽了?是不是……是不是祺家那邊……”他故意欲言又止,裝出恰到好處的關切。

夏姝被他打斷思緒,抬起頭,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她還沒從蘇輕煙的事情裏完全抽離出來。

“是不是祺老爺為難你了?”陳允川追問,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篤定,“我就說嘛,那種大戶人家,怎麽容得下我們這樣的人?他們看不起我們的。”

夏姝微微皺眉,這才反應過來陳允川在說什麽。聯想到祺老爺之前跟她說的話,夏姝立刻明白,陳允川真的背著她去找了祺老爺。

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但她還是先壓了下去,隻是淡淡地說道:“祺家沒有為難我。表哥,你想多了。”

陳允川臉上的擔憂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和難以置信。“沒有?那你……”他指了指夏姝明顯不在狀態的樣子。

“我隻是有些私事,心情不太好。”夏姝避開他的目光,不想多談蘇輕煙的事情。

陳允川卻不信,他覺得夏姝是在掩飾。他往前湊近一步,語氣急切起來:“阿姝,你別騙我了!就算祺家現在沒趕你走,以後呢?那裏不是我們的容身之處!聽我的,我們離開廣州,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會好好照顧你,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

“夠了!”夏姝猛地打斷他,“我不會跟你走。”

陳允川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看著夏姝,眼神從錯愕變成受傷,最後沉澱為一種陰鬱的怨恨。“為什麽?”他聲音幹澀地問,“是因為祺家嗎?是因為那個祺奕澤?你現在是祺家的表小姐了,有錢有勢了,就看不上我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變!你忘了我們以前是怎麽相互扶持的嗎?你忘了嗎?宛月……”

“別說了!”夏姝厲聲喝止他,“別再提以前!”

提到陳宛月,夏姝的眼神變得複雜。那是她心底最柔軟也最沉重的一塊地方。

陳允川被她喝止,反而更加激動:“為什麽不能提?要不是為了你,我會留在這裏受這份氣?我早就想帶你走了!是你,是你變了心,貪圖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