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迭起,子彈擦過夏書的身體,激起一串水花。她深吸一口氣,沉入水中,讓黑暗的江水掩護自己。
水下的世界寂靜而冰冷。夏姝拚命地遊動,但她的力氣已經所剩無幾。寒冷和恐懼像無數把小刀,刺入她的骨髓。她的動作漸漸遲緩,意識開始模糊。
“不能死,我不能死。”夏姝在心裏呐喊著,但她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緩緩向水底沉去。
江水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讓她本能地掙紮,卻隻是徒勞。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耳邊隻剩下嗡鳴。
恍惚間,夏姝看見了啞嬸出現在不遠處,正對她微笑。
“娘......你是來接我了嗎?”夏姝想要伸手去觸碰,卻抓不到任何東西。
隨後,啞嬸的影子一閃,又出現在更遠一些的上方。龍競飛的身影也出現在啞嬸身邊,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眼中卻帶著關切,“你怎麽回事?我喊你呢,聽不見?還不趕緊往上遊。”
夏姝拚命往上去夠。
啞嬸也開口說話,“小姝,到娘這兒來。”
夏姝剛想回答,又嗆進去一大口水,好不容易往上撲騰的一點距離,又落回深處。剛才還沉重無比的身體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啞嬸身邊站的人越來越多,羅吝、小竹、宋成、柳先生、江介然還有文繡,他們一個個在她麵前閃現。
之前聽人說,人死之前就是會看見這些走馬燈的,都是重要的人,“我這次是真的……回不去了嗎。”
夏姝越沉越深,失去意識前,祺奕澤的臉出現在她眼前。他沒有平日的冷靜自持,眼中滿是焦急和擔憂。
夏姝訕笑,之前對祺奕澤多加防備,真沒想到自己快死了最後一個想起的居然是他。她甚至還想著,如果祺奕澤在的話,一定會救她上去的吧?
想著想著,夏姝無力地下沉,消失在江水的深處,徹底失去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窒息的感覺猛然消失,夏姝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猛地睜開了眼睛。天花板上的紋路清晰可見,這不是水底,也不是陰間。
她烏黑的頭發散落在枕邊,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幹裂,眼窩深陷。她試圖抬起手臂,卻發現沒有一點力氣。
身上是幹爽的衣服,不再是寒冷江水的包裹。她費力地轉動脖子,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溫暖的**。
“我沒死?”夏姝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房門被輕輕推開,小茉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當她看見夏姝睜著眼睛時,整個人愣在原地,手中的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藥汁灑了一地。
“醒了!醒了!”小茉驚喜地喊道,轉身就往外跑,“太太,少爺,夏老板醒了!”
夏姝微微皺眉,不想讓太太過於擔心,便掙紮著坐起來。
不到片刻,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麵傳來。太太幾乎是小跑著進了房間,祺奕澤也緊隨其後,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欣喜。
“真的醒了!”祺太太一見到夏姝,眼淚就湧了出來。她快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夏姝,“可嚇死我了,醫生說你要是熬不過這關,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夏姝僵硬得任由太太抱著,不敢動彈。在她的認知中,自己還是那個女扮男裝的夏書,怎麽能讓一位體麵的太太這樣親近?這太不合規矩了。
“太太,我...我沒事,”夏姝虛弱地說,試圖從太太懷中退開,“不用擔心。”
太太鬆開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淚,“你這孩子,都在鬼門關裏走了一圈了,還說沒事。”
祺奕澤站在床邊,俊朗的臉上帶著複雜的神情,“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夏姝驚訝地看著他,記憶逐漸回籠,“我記得我跳進了江裏...我是怎麽回來的?”
“我帶你回家的,”祺奕澤說,聲音低沉,“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沒有呼吸了。”
夏姝盯著祺奕澤的臉,原來那天看見他,不是幻覺。
那天晚上,祺奕澤和劉慶找來的人一起沿著百樂門下遊找了一路,可惜始終找不到夏姝的影子。
不過多會兒,又下起了雨,更是雪上加霜,一群人頂著雨找人,劉慶擔心祺奕澤生病,苦口婆心勸他先回家,其餘人留下來接著找,但是祺奕澤不願意。
萬念俱灰之際,祺奕澤猛得看見水麵上飄起一件衣服,祺奕澤認出是夏姝的,想也沒有想,一頭紮進江水裏,冒著雨往那處遊。
劉慶見狀嚇壞了,立刻解了一艘小船去接應。
好在最後祺奕澤帶著昏迷的夏姝,安全回到了船上。
回家的時候,太太也沒有睡,就在客廳等著,見到夏姝的瞬間,她心疼得緊,找了好幾個醫生來看。醫生都說夏姝情況很糟糕。太太守了一宿,天亮才回去,祺奕澤也一同陪著。
好在今早,人醒了。
夏姝轉向祺奕澤,眼中滿是不解,“你為什麽要救我?”
“為什麽不救?”祺奕澤反問,眉頭緊鎖。
夏姝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猛得發現自己穿著一件女式睡衣,而不是平日裏的男裝,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帽子沒了,頭發及肩。她隱藏了這麽久的秘密暴露了。
她打量著祺奕澤和太太的神情,一陣愧疚,“我...我欺騙了你們,”夏姝艱難地說,“我一直女扮男裝,我...”
“女孩子不是更好呀?”太太溫柔地打斷她,“你乖乖躺著,不用想這些,養好病才是要緊的。”
夏姝驚訝地看著太太,她的臉上沒有絲毫責備或厭惡,隻有關切。
“你們不生氣嗎?”夏姝小聲問,“我一直在騙你們。”
“有什麽好生氣的,”祺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要不是迫不得已,誰會放著漂亮的裙子不穿,剪掉頭發,跟那些臭男人混在一起?”
太太皺著眉毛,抬手撫摸夏姝的頭發,心疼道:“這麽漂亮的頭發,當初剪掉的時候得有多心疼啊,真是受苦了。”
夏姝眼眶濕潤,她沒想到祺太太會如此理解她。她偷偷瞥了一眼祺奕澤,想知道他的反應,卻發現他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目光中帶著她讀不懂的情緒。
“你還需要好好休息,”太太站起身,對小茉說,“去重新煎一副藥來。”
小茉答應一聲,快步走出房間。
房門被輕輕推開,劉慶站在門口,神情凝重地向祺奕澤使了個眼色。祺奕澤起身離開,留下夏姝和太太。
“他...他是不是很失望?”夏姝忍不住問。祺奕澤之前一直想對夏姝委以重任,可是現在……
祺太太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微微一笑,“失望?那孩子這三天寸步不離地守在你床前,飯也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隻盼著你早點醒。”
夏姝愣住了,她無法想象一向冷靜自持的祺奕澤會為她如此擔憂。
“太太,我不明白,”夏姝困惑地說,“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隻是個騙子,一個女扮男裝的...我什麽也不能報答你們。”
“傻孩子,”祺太太打斷她,“那你可得趕緊好起來,才能報答。”
夏姝想說什麽,卻猛得咳嗽起來。她的胸口像是被火燒一般疼痛,那是江水灌入肺部留下的傷害。
祺太太趕緊扶她躺好,輕輕拍著她的背,“別急著說話,先躺著。”
夏姝躺下後,太太坐在床邊,輕聲說:“你知道嗎,小祺把你抱回來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你已經不行了。”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你還那麽年輕,要是真的離開人世……我都不敢想。現在你醒了,就好好活著,別再做危險的事情了,要是遇上什麽困難,就去找小祺商量,他總會幫你想辦法的。”
夏姝望著太太,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自從啞嬸離世後,再沒有人這樣關心過她。
“謝謝您,太太,”夏姝輕聲說,“我會好好活著的。”
祺太太微笑著點點頭,正要說什麽,門外傳來小茉的腳步聲。她端著新煎的藥走了進來。
“藥來了,”祺太太接過藥碗,小心地吹了吹,“趁熱喝下去,對身體好。”
夏姝在祺太太的攙扶下半坐起來,接過藥碗。藥汁苦澀難咽,但她一口氣全喝了下去。
“好孩子,”祺太太讚許地說,“有什麽需要就告訴小茉。”
夏姝點點頭,靠回枕頭上。她想起了那晚的江水,想起了自己本應死去。然而命運卻讓她獲得了重生,而且是在祺家這個她從未想過會接納她的地方。
祺奕澤走了進來,不知道剛才和劉慶談了什麽,這會兒嚴肅地不行。
但是注意到夏姝投來的目光時,他立刻換上平靜地神色,輕聲說:“我有點事要處理,需要出去一趟。”
太太關切地問:“什麽事這麽急?”
“商會的事情,沒多大事兒,我就去看看,很快回來。”祺奕澤簡短回答,隨即快步離開。
劉慶開車帶著祺奕澤穿過夜色籠罩的街道。
“祺先生,明明是元月社的事情,你為什麽說是商會?”
祺奕澤道:“夏書很在意元月社,要是讓她知道,怕是拚了命也要跟我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