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那袋銀元:“我隻知道這些了,我能走了嗎?”
夏姝搖了搖頭:“還不行,現在城裏不安全,而且我需要你跟我去警察廳作證,在那之後,我會挑一個安全的機會,找人送你離開。”
阿文猶豫地問:“你真的能保證我的安全嗎?”
夏姝看著阿文驚恐的眼神,輕聲說:“我會盡我所能,龍家和吳慶魯的人打起來了,周笈民也在趁機抓捕異己,你最好就待在這裏,不要出門。”
阿文點點頭。夏姝轉身準備離開,阿文突然叫住她:“夏……夏老板,我……我等你回來。”
夏姝回頭看了阿文一眼,輕輕點頭,然後推門離開。
第二天一早,城內已經恢複了寧靜,大家都像平常那樣,工作的工作,吆喝的吆喝。昨晚的那場動亂,人們好似司空見慣。
夏姝收到了龍老太和蘇輕煙安全出城的消息,心裏的石頭落下一塊。她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沒有看見青幫的人,也沒有看見吳慶魯的人,這個時候,毫無消息也許才是最好的消息,指少能說明,龍競飛昨晚逃過了一劫。
夏姝走著,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阿文的話。花卷殺了啞嬸,而背後指使的人很可能是石頭。夏姝一直以為石頭隻是記恨把他趕出青幫的事情,沒想到他竟然狠毒到這種地步。
她拿著龍競飛給她的印鑒,往青幫走。
她快步穿過熙攘的街道,直奔青幫所在的那條巷子。夏姝需要找石頭對質,弄清楚他與花卷之間是否有所牽連。以石頭對龍競飛的忠誠,她很難相信花卷會在沒有石頭授意的情況下對啞嬸下手。
到了青幫總堂外,幾個不熟悉的打手站在門口,神情傲慢地打量著過往行人。夏姝心中一凜,這些人以前從未見過。
她沒有貿然上前,而是躲在巷口偷聽。
沒過多久,夏姝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往青幫的大門走去,夏姝悄悄往那邊挪。
“站住,什麽人?”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攔住了那個男人的去路。
那男子抬頭直視對方道:“我找石頭,有要事相商。”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冷笑道:“找我們老大?你誰啊?就敢來找石爺?”
老大?夏姝心頭一跳,在青幫中隻有龍競飛才有資格被如此稱呼,可那人嘴裏說的卻是石頭。
夏姝認出這個男人是之前和龍競飛有過來往的商戶。
門口幾個打手交換了眼神,二話不說將人趕了出去。
夏姝心中警惕不已。青幫的氣氛明顯不同了,她抬頭往青幫裏麵眺望。
隻見大廳裏,石頭坐在龍競飛常坐的位置上,身邊站著幾個陌生麵孔的心腹。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指間夾著一根雪茄,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石頭笑著,那笑容裏帶著小人得勢的味道。
夏姝強壓下心中的驚訝:“老大一天不在,石頭就敢越俎代庖?”
夏姝原本還想去找石頭當麵對質,但是看到這個場景,她猶豫了,現在去和石頭硬剛,絕對討不到好處。
不能貿然行動,就算要為啞嬸討回公道,也必須先確保自己的安全。
夏姝打消了去青幫的念頭,轉身沿著街道快步前行,還時不時回頭查看是否有人跟蹤。石頭得勢,如果發現她的行蹤,保不齊會對她下手泄憤。
走了好久,夏姝才在一個僻靜的巷口停下腳步,她靠在牆邊思考,石頭暫時不能動,但是花卷殺了啞嬸,這個仇必須報。
遠處的警察廳外,聚滿了人。夏姝望過去。報警!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夏姝想著往警察廳的門口走。
“怎麽這麽多人?”
警察廳外的告示欄前聚集了不少人,告示欄前的人三五成群地議論紛紛。
夏姝擠側耳,隻聽見“龍競飛”、“日本人”、“軍火”等零碎詞語,夏姝正疑惑。
一個報童拿著一份報紙,攔住她的去路,“先生,買報紙嗎?最新消息,青幫覆滅!”
青幫覆滅……夏姝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掏出銅板,換了一份報紙。頭版赫然是龍競飛的黑白照片,旁邊的標題更是駭人:《青幫首領勾結外敵,當場擊斃》。
她匆匆瀏覽內容,報道稱龍競飛昨晚在碼頭與特務接頭,被吳督軍手下巡邏的人發現,多番勸阻無果,誓死反抗,故當場擊斃。文章還特別提到,周省長對此事親自過問,表示要徹查到底。
“胡說八道!”夏姝心中猛地一沉,將報紙揉成一團,加快腳步擠到前排。她要親眼看看,警察廳的說辭!
告示欄上,鮮紅的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廣州青幫首領龍競飛勾結日寇,私運軍火。青幫成員已全數拘捕,龍家家產充公。現通緝龍競飛之祖母龍氏及妻蘇輕煙,知情者速報警察廳,重賞。”
“不可能!”夏姝幾乎脫口而出。
站在她旁邊的一個中年男子搖頭道:“有什麽不可能的,龍競飛平常就是凶神惡煞,隻是沒想到他在背地裏還幹這種勾當。”
“可不是嘛,賣國賊,死得好!”另一個老者啐了一口。
夏姝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清楚地知道,龍競飛昨晚是去和陳演新接頭,怎麽可能是日本人?
“聽說龍家在廣州有好幾處房產,這下全歸政府了。”
“周省長這次出手果斷,不然龍家那些敗類不知道還會搞出什麽幺蛾子。”
夏姝聽著周圍的議論,腦海中浮現出龍競飛在碼頭那晚的情景。龍競飛把身份證明和契書交給她的時候,眼神堅定而決絕,似乎已經預見到了什麽,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會活下來,說什麽匯合都是假話!
什麽賣國,全是設局誣陷!
夏姝轉身,擠出人群,朝警察廳門口的方向走去。天大一個屎盆子扣在青幫,扣在龍家頭上,一如夏姝自己和啞嬸被誣陷的時候那般,她生出一個念頭,要讓所有人知道真相!
“夏書!”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姝剛一回頭,就被拽進了一輛黑色轎車。慌亂之中,夏姝不斷掙紮,直到看清身邊人是祺奕澤,心中的恐懼才減少了一些。
“放我下去!”夏姝紅著眼睛嘶吼。她不敢相信,不可一世的龍競飛就這麽輕易的死了。
祺奕澤不為所動,夏姝幾近奔潰,她伸手猛推車門,可惜沒有用。
“夏書!”祺奕澤拉住她的手臂,製止她的動作,“你這是要幹什麽?”
“放開我,我要進去解釋清楚,一定是有人陷害,他們誤會了,才會這麽對龍競飛,這麽對龍家的人!”夏姝試圖掙脫。
祺奕澤苦口婆心,夏姝依舊不聽,於是祺奕澤放開夏姝,“好,我放你走,但是你有什麽證據,能讓警察廳的人聽你的話?”
夏姝啞然,她確實沒有證據。
祺奕澤壓低聲音道:“你現在進去就是自投羅網,龍競飛的案子是周笈民親自下令辦的,你想找誰給你主持公道?”
“可是——”
“沒有可是。”祺奕澤不由分說地打斷她,“現在全城都在搜捕與龍家有關的人,你之前跟龍競飛走得那麽近,自身難保,你還想替他翻供?”
夏姝掙紮著,但祺奕澤的力氣遠比她大,她用力甩開他的手:“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昨晚去了龍家?”
“你懷疑我?”祺奕澤神色一凝,隨即恢複平靜,“廣州城就這麽大,消息傳得快再正常不過,你與其懷疑我,不如想想要怎麽自保。”
夏姝還想反駁,但看到幾個警察朝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隻好消停下來。
“這不是說話的地方,走。”祺奕澤示意劉慶開車。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夏姝盯著祺奕澤的眼睛。
祺奕澤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夏姝:“認識這個人嗎?”
夏姝接過照片,是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穿著西裝,看起來頗為斯文。
“這是陳演新,上海來的情報員,也是龍競飛昨晚要接頭的人,”祺奕澤緩緩道,“周笈民就是在抓他。”
夏姝猛地抬頭:“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也認識他,”祺奕澤的聲音低沉,“夏姝,事情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龍競飛確實沒有賣國,但是他做的,也是一不小心就掉腦袋的活。”
夏姝心中一陣翻騰:“那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告示?為什麽說他勾結日本人?”
“因為周笈民想要他的命,也想要龍家的財產。”祺奕澤歎了口氣,“龍競飛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才會把契書交給你。”
夏姝回想起昨晚碼頭上的情景,龍競飛對她說的話,還有他最後的眼神。她忽然明白了什麽,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那蘇輕煙和龍老太……我昨晚找人把她們送出城了,她們會安全嗎?”
“她們要是已經出城了的話,一時半會兒不會有危險,”祺奕澤的聲音稍稍緩和,“你放心,我會盡力幫忙。”
車子在廣州的街道上疾馳,夏姝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中五味雜陳。
“我們去哪裏?”夏姝問道。
“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避避風頭,順便再見一個人,”祺奕澤回答,“你身上有元月社的契書,而且你也算是知情人,周笈民若是知道,一定不會放過你。”
“誰?”夏姝沉默了。她想起自己還答應阿文,要保證他的安危,但現在,她連自己的安全都難以保證。
“去了就知道了。”
車子駛入一條僻靜的小路,夏姝的目光落在祺奕澤身上。
她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祺奕澤隻是望向窗外:“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夏書,你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