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上轉了好大一圈,夏姝才找到一個當鋪。

站在門口的時候,她卻猶豫了。她拿起長命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這塊長命鎖,是陳宛月送她的。

那年陳宛月生日,作為陳家大小姐,她收到了很多禮物。長命鎖,平安扣,哪個孩子不想要?夏姝嘴上不說,心底卻實打實得羨慕。

夏姝是在啞嬸逃難的時候生下來的,不記得是哪天,也沒有過過生日。

陳宛月大概是看出來了,就用自己的私房錢給夏姝打了一個跟自己那個一模一樣的長命鎖,她還笑著對夏姝說:“以後我的生日就是你的生日,我們要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夏姝收到長命鎖時,寶貝壞了,一直貼身帶著。

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燒傷藥需要錢,填飽肚子也需要錢。夏姝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走進了當鋪。

“老板,這個銀鎖能賣多少錢?”

“喲,小姑娘,這銀鎖不錯啊。看樣子花了不少心思,真要賣?”老板打量著銀鎖,做工精細,用料也足。

夏姝看了看四周,對老板說:“就是普通銀鎖,您看著給點就行,等我賺了錢就回來贖。”

“行,倒是個爽快人,東西確實不差,活當40。”老板一個個數出銀元,放到夏姝的手裏。

“成交。”

夏姝接過錢,仔細看了看。銀元一麵印著袁大頭,一麵印著交叉的麥穗,寫著“壹圓”字樣。一個大洋約莫七錢二分重,整整四十個,捧在到手裏沉甸甸的。

夏姝心裏五味雜陳,這就是她和啞嬸全部的身家了。

把錢統統裝進錢袋子,夏姝帶著啞嬸,找了一間藥鋪。

“老板,有治燒傷的藥膏嗎?”

夏姝剛剛說完,老板看了一眼啞嬸臉上的傷,便衝了過來,“哎喲我的親娘嘞!你這是怎麽搞的,傷成這樣。”

老板拽著啞嬸就去清理傷口,夏姝在外麵等,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從裏麵出來。

“娘,疼不疼?”夏姝看了看啞嬸被紗布纏起來的半張臉,心疼得不行。

啞嬸笑著搖搖頭。

夏姝感激地向老板深深鞠了一躬,感謝道:“謝謝您。”

“應該的,應該的。”老板扶起夏姝,轉身去了藥櫃。

他回來的時候,手上拿了一個小罐子,“這是上好的燒傷藥,你拿回去,記得及時換藥。”老板笑得和藹。

夏姝感激得不行,果然出了陳宅,還是有好人的。她從口袋裏掏出剛才當銀鎖換來的錢,正準備結賬。

老板突然拿出一個算盤,劈裏啪啦的撥弄起來,“清理費、包紮費、醫藥費……”

夏姝也扒拉著錢袋子,這麽周到的服務,起碼得值好十好幾元了。

老板往夏姝的錢袋子一看,又撥弄了幾下算盤,眼睛滴溜一轉道:“一共40。”

說完還沒等夏姝反應,就把她的錢袋子拿了過去。

“怎麽這麽貴?”夏姝傻眼了。

街邊一碗麵也就才1角,還是一個成年男人都能吃飽的量。這老板獅子大開口,是知道她手裏有多少錢吧!

老板又是一笑,露出一顆大金牙,“在我這兒買藥,就是這個價,不過看你也是孝順,給你減3元,不能再少了。”

“你……你這不是明擺著訛人嗎?!”夏姝氣憤的想把錢搶過來。

“誒誒誒,這位小姐,你這藥也拿了,可沒有賴賬的道理。”老板變了臉,陰惻惻地說:”給不起錢,就留一條腿下來。”

夏姝看著老板這神色,額頭冒汗,人生地不熟的,別說錢,就算真死在這兒,也沒有人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夏姝隻能服軟窩囊道:“不……不賴賬,您說多少就多少。”

聽到這話,老板又換上笑臉,“小姐您走好。”隨後客客氣氣的把夏姝和啞嬸送到門口。

這變臉未免有點太快了……

“我還以為遇上好人了,沒想到是個土匪!”夏姝抱怨著,拉著啞嬸在街上走。

街角傳來陣陣香氣,夏姝的肚子咕咕咕叫個不停,從昨晚開始,兩人就沒有吃過什麽東西。

“娘,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她帶著啞嬸,來到一個餛飩攤前。

“老板,來兩碗餛飩。”

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了上來。夏姝確認啞嬸能自己吃,才低下頭狼吞虎咽起來。

“娘,你看,這街上的人很多,鋪子也多,怪不得逃難的都往兒來。”

啞嬸笑著點了點頭。

“號外!號外!廣東一大戶陳家,惡仆縱火!一死三失蹤!”一個報童晃**著報紙,大聲叫賣著。

惡仆縱火?

聽到這消息,夏姝渾身一僵,報紙上說的惡仆,恐怕就是指她和啞嬸,真是天大一個屎盆子!還好已經跑出來了。

不過有三個人失蹤是什麽意思?

夏姝連忙買了份報紙。從昨天早上起,她就沒有見到過宛月的身影。

夏姝拿起報紙,仔細一看,上麵寫著,“陳家仆人,見財起意,深夜縱火,致使大太太葬身火海,大小姐下落不明...”

栽髒的話夏姝也懶得細糾,隻是宛月從小就沒離開過家,現在大太太死了,陳家不能回,她孤身一人……

夏姝的手微微顫抖,“娘,你說宛月能到什麽地方去?”

啞嬸放下筷子,用手比劃著。

夏姝不敢置信道:“你是說……大太太把宛月托付給幾個信得過的娘家仆人,坐上了北上的火車?宛月早就走了?”

啞嬸點點頭,神色十分愧疚,她又比劃,“我知道大太太的計劃,她打算讓你扮作宛月小姐,死在那場大火裏。那天大太太支開我,我回來的時候,火剛剛起,但是我沒有阻止她……是娘對不起你。”

夏姝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應,她的母親居然甘願讓自己替別人死……但是轉念一想,如果宛月真的嫁進督軍家,一定會生不如死。宛月對她,親如姐妹,現在大太太為自己的計謀莫丟掉性命,她們和宛月都成功逃出來,也許,就是最好的安排。

她看向啞嬸,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娘,別說這些了,我們以後就為自己活著。”

夏姝和啞嬸蜷縮在街邊的小攤位上。餛飩碗裏還剩幾口,但夏姝已經沒了胃口。活著,也是說得容易,兜裏就剩兩個銀元,該怎麽活?

就在這時,幾個穿著軍裝的人出現在街道上。他們的目光四處搜尋,似乎正在尋找什麽。

夏姝的背脊瞬間僵硬。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加快了吃餛飩的速度。

“快點吃完,我們該走了。”

啞嬸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夏姝的眼神開始遊離,心跳如鼓。她感覺到一抹陰影從自己身邊掃過,那大頭兵的視線似乎停留在她們身上。

“你們有沒有看見過這個人?”一個軍裝男子走到她們麵前,拿出一張陳宛月的照片。

夏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喂,我在跟你說話呢!”軍裝男子提高了音量。

夏姝見蒙混無用,隨手指了一個方向,壓著嗓子道:“去那邊了。”

趁著那人轉頭看的空檔,夏姝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啞嬸的手,就是跑。

她們衝進旁邊的胡同。身後傳來軍裝男子反應過來,怒吼道:“站住!別跑!”

狹窄的胡同中,夏姝拚命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耳邊充斥著自己的心跳聲和腳步聲,四周的牆壁仿佛越來越近,壓迫感撲麵而來。

巷子裏的光線昏暗,地麵濕滑,她們幾次險些摔倒。

“快點,娘!再快點!”

啞嬸氣喘籲籲,跟不上夏姝的步伐。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夏姝覺得這麽跑下去不是辦法。

搜尋了一圈,她發現了一個廢棄的橋洞。

“這裏!”

夏姝拉著啞嬸鑽進橋洞。潮濕的空氣讓人感到不適,但此刻,這是她們唯一的藏身之處。

她們屏住呼吸,背靠著冰冷的石壁。

腳步聲越來越近。

“人呢?剛才明明往這邊跑了啊!”

“再找找,不可能憑空消失!”

夏姝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緊緊抓住啞嬸的手,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腳步聲在橋洞外徘徊。夏姝感覺時間仿佛停止了流動。

“真是見了鬼,我們去別的地方找找。”那人走了。

夏姝鬆了一口氣,剛剛那個穿軍裝的,八成是吳督軍的人。

她們為了躲避追捕,在街上東躲西藏了一整天,夜幕低垂,也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原本想在一間商店外湊合一晚,但是老板嫌她們晦氣,叫人給她們轟了老遠。

夏姝帶著啞嬸垂頭喪氣的走在胡同裏。兩邊的房屋很矮,感覺一伸手就能摸到人家的屋簷。光線很暗,夏姝有點害怕,但是隻有在這種小胡同裏才沒人會趕。她硬著頭皮,高一腳,低一腳的往前走。

“啊!”夏姝驚叫一聲。

眼前的屋簷上赫然出現一團毛蓬蓬的黑影,兩眼閃著綠光,低聲嘶吼。

大概是夜深了,巷子兩旁的燈滅得徹底。

夏姝不敢再往裏走。

“娘,我們還是換個地方。”

兜兜轉轉,又回了橋洞。

“娘,你坐。”夏姝左挑右選,搬了兩塊稍微平整點的石頭放到岸邊。

夏姝和啞嬸坐在石頭上,才勉強和潮濕的地麵分隔開。空氣中彌漫著青苔的味道,河水的汩汩聲和蚊蟲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

她們依偎在一起,抱團取暖。

周圍還算亮堂,水麵上還有零星幾艘船,船頭掛了油燈,看起來暖烘烘的。

夏姝任由破爛不堪的洋裝隨意的拖到地上,疲憊感席卷而來,她不由得閉上眼睛,困極了,就算是在這種環境下,也能睡過去。

隻可惜沒過多會兒,來之不易的片刻寧靜也被打斷。

“喲嗬,居然有人敢占老子的地盤?!”粗礪的嗓音闖進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