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宅燃起熊熊大火,夜幕下,火光吞噬每一個角落,濃煙彌漫,屋子燒得劈啪作響。
“救火!救火!”叫喊聲亂作一團。
連著十多天放晴,這火一起,蔓延速度很快,沒多會兒就燒了陳家一半的宅子。
一具燒得焦黑的屍體被擺在宅子中間。
這是陳家的大太太,火就是從她的屋子燃起來的。
陳老爺把陳宅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陳家大小姐,他著急得直拍腿,“宛月!宛月在哪裏?”
原定明天,陳宛月就會嫁入督軍府,成為吳督軍的第十八房姨太太,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人不見了。
仆人晃來晃去,陳老爺心煩得很,他照著眼前人就是一腳,“快去找啊!別讓大小姐出事!”
夏姝躲在燒掉一半的破門後麵,透過縫隙,看見被踹倒的仆人,滾了幾圈又爬起來,四處找人。
等了很久,夏姝才找到一個機會,衝出了這座宅子的偏門。
她緊緊拉著啞嬸,拚命的往前跑,身後的火光,燒紅了半邊天,這些叫喊聲,一點點變小。
她不時回頭查看,幾個家仆沿著街道追趕她們。
“那邊!啞嬸帶著小姐跑了!往那邊跑了!”
“快追!別讓大小姐出事!”
夏姝不是陳家大小姐,而是陳家大小姐的丫鬟。不過她現在穿著的是陳宛月的衣服,身後的人八成就是認錯了。
夏姝心跳如鼓,帶著啞嬸東躲西藏。
那群陳家家仆,全都拎著棍子跟在她們後麵,窮追不舍,四處張望。
穿過狹窄的小巷,躲入黑暗的角落,夏姝屏住呼吸,緊緊握住啞嬸的手。
就這樣跑一段,藏一段,遠處的火車站進入視線。那是她們唯一能擺脫追捕的出路。
夏姝加快腳步,向火車站奔去。追在身後的家仆越來越近。
“快看!小姐在火車邊上!”
“別讓她跑了!”
夏姝看了看身後猛追的人,耳邊響起催促進站的聲音。
“娘,我們走吧,離開這兒!”夏姝握緊了啞嬸的手。啞嬸回頭看了一眼,麵露難色,隨後又堅定地點頭。
她們靠著黑暗掩護自己,混入人群,登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車。
鳴笛聲響起,那群家仆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她們終於逃過了一劫,但並不安全,隨時可能被抓回去,因為家仆看見她們上了火車。
回想起剛才的一切,夏姝心有餘悸。
她隻記得晚飯後大太太給了她一杯牛奶,喝下去,就沒了意識。再醒來時,她穿著陳宛月的衣服,躺在陳宛月的**。四周濃煙滾滾,她被嗆的呼吸困難,求生的本能驅使她艱難爬下床榻。
屋內的大太太已經沒了生機,一旁的啞嬸臉燒傷了一半,但索性還醒著。夏姝來不及多想,拽著啞嬸衝出火場。
那場大火,是大太太放的,她想讓夏姝當替死鬼。
兩年前,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陳家老爺,娶了一個年輕姨娘。那姨娘麵容生得好,再加上皮膚雪白,陳老爺簡直疼得緊,還給她娶了一個愛稱“雪姨娘”。這姨娘一進門,仗著老爺寵愛,囂張跋扈。
大太太站不住腳,為了不惹麻煩,處處忍讓。可惜沒過多久,雪姨娘生下了一個兒子,她更加的肆意妄為,得寸進尺!陳老爺高興極了,大辦滿月宴。那天來了不少有權有勢的人,就連吳督軍也來了。督軍一眼就看中了陳宛月。
雪姨娘攛掇著陳老爺,要把陳宛月嫁給督軍做姨太太。吳督軍惡名在外,是個慣愛磋磨人的主,沒有哪個姨太太能在他手底下活過三個月。
大太太悲痛欲絕。走投無路的她,在婚禮的前一晚,迷暈了夏姝,給她換上陳宛月的衣服,隨後放了一把大火,打算讓夏姝替陳宛月死在陳宅。隻可惜她計劃落空,夏姝在火焰吞噬她之前,就醒了。
現在一想,夏姝還是後怕,倘若她晚一步醒過來,她和自己的母親就會永遠消失在那場大火裏。
她難以想象平日裏溫柔隨和的大太太會做出這種事。大太太對她和啞嬸一直很好,從來不把她們當下人,同吃同住,感情深厚。
夏姝腦子裏一團亂麻,大太太愛女心切,可她又憑什麽要死?她要活著,好好活著。
為了逃離那個吃人的宅門,夏姝不能回頭。
她握緊了啞嬸的手,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樹影,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們的會是什麽,但無論如何,她們終於逃出來了。
夏姝看著啞嬸臉上猙獰的燒傷,心疼道:“娘,你明明醒著,為什麽不跑?”
啞嬸比劃著,眼神中充滿愧疚:“大太太救過我,我沒辦法丟下她獨自離開……”
夏姝的母親是陳家大太太的陪房,在陳宅待了大半輩子。她說不出話,大家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稱呼她啞嬸。
啞嬸不是生來就說不出話的。初到陳宅那年,啞嬸重病,又帶著一個孩子,其餘人都打算讓她自生自滅。隻有大太太心生憐憫,自掏腰包找醫生,硬生生把啞嬸從鬼門關救了回來。啞嬸病愈,嗓子卻壞了,說不出話,幹活也不麻利。大太太不嫌棄她,將她留在身邊。
可以說沒有大太太就沒有現在的夏姝和啞嬸。
夏姝也知道這段往事,便沒再多問。她沒想到的是,自己的母親會因為感激,在大太太葬身火場的時候,甚至想陪著她一起死。
啞嬸放不下救命的恩情,夏姝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葬身火海。就算恩重如山,也要活著才能報恩。
所以啞嬸選擇醒著赴死,而夏姝選擇拽著被燒破相的母親,逃離陳宅。
火車轟隆隆地駛向廣州,清晨的陽光像刀子一樣刺進車廂,照得人睜不開眼。車廂裏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多半都是逃難的人。
夏姝和啞嬸經過昨夜的奔波,好不容易才到這個相對安全的環境,沒一會兒就依偎在一起睡了過去。
“起來!起來!都起來!”幾個列車員扯著嗓子喊。
夏姝和啞嬸都被這聲音驚醒。
“吳督軍找人!你們都配合一點,把頭抬起來!”一個中年男人,手裏拿著鐵棍,一下下敲擊著椅背。
夏姝沒有想到陳宛月消失的事情,這麽快就傳到了督軍的耳朵裏。她從小和陳宛月一起長大,雖說是丫鬟,平常相處卻更像親姐妹,大概是待得久了,年紀也相仿,兩人長得能有五分像。
那人捏著一張黑白照片,毫不客氣地扒拉著火車上的年輕小姐,一一對照。車上的人一聽到吳督軍的名號,都沒敢反抗。
那個中年男人一排排檢查,眼看就要走到夏姝麵前。
夏姝迅速側身,扯開綁好的發帶。她低下頭,亂糟糟的頭發擋住了臉。她的手死死攥著衣角,苦想對策。
突然,一個人影擋住了光。夏姝的心髒差點跳出嗓子眼,不管她是不是陳家大小姐,隻要被發現,一定會被抓回去。
“車票。”
“嗯?”夏姝沒想到這人是查票的,很意外,一抬頭,對上列車員的臉。
夏姝立馬往後看,原來那個中年男人已經去了其他車廂。她低頭一看,才意識到,自己逃跑時精致的洋裝早就被扯爛了,還沾了不少灰,她現在就像個被丟棄的破布娃娃,大概沒人會懷疑她是陳家大小姐。
“誒誒誒!跟你說話呢,想逃票是吧?”列車員皺著眉頭,不耐煩的說著。
夏姝聽見列車員的聲音,這才回過神。
“我...我們...”夏姝結結巴巴,眼神閃躲。她和啞嬸沒有買票,是跟著人群擠上來的。
“沒票是吧?”列車員的聲音滿是不耐煩,“又是一群逃難的,逃難也得補票錢,麻利點。”
夏姝從破爛的衣服裏掏出僅剩的錢。她們走得急,唯一的身家還藏在陳宅的院子裏,沒有帶。
“就這些?”列車員從夏姝的手裏扯過錢,他的眼神恨不得把夏姝燒個洞。“行吧,勉強夠到下一站,到站就給我下去。”
夏姝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列車員轉身就走,好像多看她們一眼都會髒了眼睛。
她長出一口氣,應該暫時是安全的,可惜她和啞嬸現在已經身無分文,連買口水的錢都沒有。肚子已經開始咕咕叫了,但她隻能強忍著。
夏姝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不知道等待她們的會是什麽。但無論前方有什麽,她都必須帶著啞嬸闖過去,這是她唯一的家人了。
火車緩緩駛入廣州站。車廂裏一片**。夏姝拉著啞嬸,擠在人群中下了車。刺眼的陽光讓她眯起了眼。
喧鬧聲撲麵而來。小販的吆喝,黃包車夫的叫嚷,行人的交談。
夏姝深吸一口氣,這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自由了,邁開腿卻不知道要往哪走。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破爛的衣服,又看了看啞嬸臉上的燒傷。
身無分文,無處可去。
啞嬸的傷口猙獰,一路逃竄沒來得急處理,如果不盡快上藥,這個天氣,很可能會感染。
夏姝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的銀鎖。